第15章
明心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不是公司工位,也不是出租屋那片灰白的天花板。
他记得自己昨晚趴在工位上睡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梦一个接一个。这会儿梦散了,他站在一道很高的门前,那门是金的,门钉也是金的。连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都泛着一种沉甸甸的金色。
他揉了揉眼,才认出这是王城。上一回,他在火场里松开拳头,国库那边升起来一缕光。这一回,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一座金库跟前。
他左右看了看,四下里没有火,也没有那个放火的武将,只有这一扇金门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
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就能看见里头。明心没多想,伸手推了一把。那门很沉,推开的时候,一阵风卷出来,吹得他脸上一热。
门里头,是满满一库的金子。
金砖码成一摞一摞,从脚边一直堆到看不见头的暗处。金砂铺在地上,像一层会发光的沙。明心站在门口,被那一片金光晃得眼睛发花。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钱。这些金子,够他还完所有的账,够他换一份新工作,够他这辈子都不用再为房租发愁。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进去抓一把,往怀里塞一点,塞多少是多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怔住了。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见这些金子就动了贪念。他一向不是贪财的人,上班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一夜暴富的梦。可这会儿,他看着这一库金子,手心里都是汗。
他想起母亲这些天总问他工作顺不顺,他回的那句挺好的,是咬着牙说的。他怕的,从来就不是穷,是那种突然之间什么都抓不住的慌。
这些金子就堆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他只要抓上几把,把口袋塞满,那些慌兴许就能压下去一点。
他往里头走了几步,脚踩在金砂上,软软的,陷下去半个鞋底。金砂从他脚边流开,又从四面八方流回来。往里走,那股子金子的气味重了起来,重得有点发腻。
他弯下腰,伸手想去捧一把。那金砂是温的,贴着掌心,沉得坠手。他攥了攥,又摊开,让金砂从指缝漏回地上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流走。
就在这时,暗处有人咳嗽了一声。
明心猛地抬起头,朝那声音看去。金库深处坐着一个男人,圆脸,身子壮实。
他坐的地方,周围的金砂堆得比人还高,只给他留了一小块空地,像把他埋在了金山里。那人两只手的指节又粗又大,怀里抱着一个算盘大小的金匣,正抬头看明心。
“你是谁。”那人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警觉。
“我……”明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满库的金子,说:“我走错门了。”
“走错门的人,不会去捧我的金砂。”那人站起来,把金匣抱得更紧了些,“你认得它们。”
明心被他说得一愣,他低头看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确实是冲着金砂去的。
他有点慌,又有点羞。他收回手,在身上蹭了蹭,像要把那点贪念蹭掉。
那人没理他这动作,只从金匣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明心这才看清,他抱了一路的金匣,装的是糖。
“看什么。”那人说,“再看,也不给你。”
明心没接话,只看着那人。那人蹲下去,从地上捧起一捧金砂,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下去。金库里亮着一盏灯,灯影落在金砂上,晃得满屋子都像活了过来。
他数着,一、二、三,数得很慢,像在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够。”那人说,“还不够。”
明心看他一捧一捧地数,数得那么认真,心里有点发毛。这人,到底在数什么。
“你守在这儿,就为了数这个?”明心问。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娃娃:“不数,怎么知道还差多少。”
“差多少才算够?”明心说。
这话问出去,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盯着明心,好一会儿,才说:“够。什么叫够。”
那人接着往下说:“这库里的东西,多一样,我的心就踏实一样。少一样,我就睡不踏实。”
明心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这些天的自己,也怕丢了工作,怕还不上房租,怕家里问起来没法交代。好像只有把什么都攥紧了,才能安心一点。
他再看向那人,眼神就不一样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那人看着他说。
明心没否认,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心的痂还在,硬硬的,一按就疼。
“我在外头,也是这么活着的。”明心说,“怕这怕那,总想多抓一点。”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平时,从不会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些。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往金库更深处走。那一片暗,越往里越浓,金子堆得越高,路越窄。
明心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那人头也不回。
“我就看看。”明心说。
“看什么。”那人说,“这里的每一样,都是我的。你看一眼,也带不走。”
明心没接话,他跟在后面,脚踩在那些金砂上,深一脚浅一脚。越往里走,他越觉得喘不过气。这库里的金子太多,多到空气都沉了。
走到最里头,那人停住了,明心也跟着停住。
这里跟外面不一样,外头是成堆成堆的金子,这里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灰扑扑的,被一根麻绳系着口,搁在一块石头上。
那人走到那袋子跟前,蹲下去,伸手把那袋子的口解开了。
明心凑近去看,袋子里是米。已经发了霉,一粒一粒,黏在一起,泛着一层灰白。
他以为,这金库最深的地方,藏的会是更值钱的东西。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一袋发霉的,已经不能吃的米。
“你守了一库的金子,最要紧的,是这袋米?”明心问,声音有点干。
那人没说话,只伸出手,从那袋米里捏起一小撮。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那动作轻得,不像是在碰一袋坏米。
“这米,是当年留下来的。”那人说,声音低下去。
他顿了顿,又开口:“那会儿,没有饭吃。我饿得在地上爬,去扒人家倒掉的泔水。有人看见了,扔给我半碗饭,还骂我一句穷鬼。”
“那半碗饭,我没舍得吃。”那人说,“我把它藏起来,想等饿得不行了再吃。后来饭馊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我就那么看着它,一天一天,变成了现在这袋发霉的米。”
他抬起头,看着明心:“现在我有这一库的金子了,不缺那一口饭。可我还是守着它。我怕,怕哪一天,又回到当年那种没饭吃的时候。”
明心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租的地下室漏风漏雨。一个月的工资,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个钱。后来好起来了,他还是改不掉先存钱的习惯,好像手里不攥着点钱,心里就没底。
他跟眼前这个人,说不清哪里像,又好像哪里都像。这些年,他总以为自己跟那些贪财的人不一样,不炒股也不买彩票,日子过得紧巴巴。可这会儿他看清了,他攒钱的样子,跟这个人数金砂的样子,差不到哪去。
明心这才注意到,那人说起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捻着金匣上的一颗糖。
“外头那个看门的。”那人压低声音,“当年替我挡过一刀。要不是他,我这条命早没了。”
明心没想到,这个把什么都算成得失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人重新把袋子系好,搁回石头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恢复了刚才那副警觉的样子。
“看够了就走吧。”他说,“这里不欢迎外人。”
明心站着没动,他看着那袋米,又看看满库的金子。金库深处静得很,只有金砂偶尔滑下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心里那点想抓一把金子的念头,早就没了。
他原以为,只要多拿一点,多攥一点,心里就能踏实。这会儿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攥得越紧,越怕丢。
明心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金库最深处,那人又蹲了下去,守着那袋发霉的米。满库的金子,在他身后发着光,可他只看着那一小袋坏米,像看着自己半条命。
明心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天还暗着。王城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身上那点汗,凉了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从进来到出去,到底没有抓过一把金子。
他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库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里头的光透出来,把门前那一小片地照得金灿灿的。明心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王城的街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