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一天,明心都没怎么跟人说话。上午把该做的活做完了,中午也没下去吃饭,就着一包饼干,对付了过去。他一直在等,等张总来找他。
下午三点多,张总走到明心工位边,敲了敲他的桌子。
“走,下去喝杯咖啡。”张总说。
明心抬起头,张总已经转过身,朝电梯那边走了。他顿了顿,把电脑锁了,起身跟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总按了一楼,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楼层数字。明心站在他斜后方,也没说话。
数字一下一下地跳,谁也没开口。
明心心里清楚,张总找他,十有八九还是数据那件事。他昨晚想了一夜,该来的,躲不掉。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门开了。张总先走出去,步子不紧不慢。明心跟在后头,隔着半步远,看张总那件衬衫的后背,被冷气吹得有点鼓。
到了一楼,张总径直往门口那家咖啡店走。店不大,这个点人不多。张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抬手招了招店员,点了一杯美式,又看向明心。
咖啡店里放着音乐,声音很轻,混在磨豆机嗡嗡的响里。窗外的天灰着,把玻璃映成一片灰白。张总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就等着咖啡上来。
“喝什么?”张总问。
“美式吧。”明心说。
两杯咖啡端上来,白瓷杯,热气往上冒。张总把糖包推过来,自己没加,端起来喝了一口。
明心也没加,他端着杯子,看那深褐色的咖啡,热气扑在脸上。
张总这人不常笑,可今天更是绷着一张脸。他喝咖啡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像在等什么。明心知道,张总在等他先开口。
“数据的事,”张总放下杯子,开了口,“上头定了。”
明心没说话,等着。
“方案有两个。”张总说,“一个,你自己提离职,公司这边把手续给你办好看点。另一个,调去下面一个项目,职位降一级,从头做起。”
明心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两个方案,一个比一个难听。可张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通知。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会立刻说,凭什么。数据不是他的错,交接单写得清清楚楚,李平签字的那一页他还存着。
他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全都倒出来。证明自己没错,证明自己受了冤枉。
这些话,现在就在他喉咙口,一个字一个字,急着要往外冲。
他想说话。
可就在开口之前,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是张总的脸,不是那杯咖啡。是他自己心里,那个急着想证明点什么的自己。
那个自己,攥着交接单,涨红了脸。他一句一句地说,我没做错,我很能干,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明心盯着那个自己,看了几秒。
他有点想笑,这个涨红了脸、急着自证的人,跟他这些年,何其相似。每次被否定,每次被冤枉,他都是这副样子。非得把话说透,非得让人点头,才算完。
可话说透了又怎样,张总不会因为他说得对,就把方案改回来。上头也不会因为他说得可怜,就饶了他。他这些年争来争去,争到的,不过是一肚子没处放的火。
这些天,他在心界里见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又浮了上来。那个放火的武将,那道旧伤,那缕从国库升起的光。
他想起那句话,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他要是这会儿把那些话全倒出来,是赢了张总,还是赢了那个急着证明的自己?好像哪个都赢不了。
他吐出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这一压,他胸口反而轻了。那些话,也没那么非说不可。说与不说,天都不会塌。
“张总。”他说,“两个方案,我回去想想。”
张总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平静。
“不急。”张总说,“你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个准话。”
明心点了点头。
张总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看了明心一眼,说:“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明心没接这个话,他低头看自己那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看着那层油膜,想起母亲常说的,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母亲不喝咖啡,可她总爱说这些没用的话,一句一句,都是惦记。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总要争几句。”张总说。
“争也没用。”明心说。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以前的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他总觉得,争了才算尽了力,不争就是认了怂。可今天,他没争,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张总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旁边一桌是两个年轻人,低声说着项目,时不时冒出几个数字。明心听着,觉得那些话,跟他隔了很远。
明心先站起来的,他把杯子放回托盘,说:“那我先上去了。”
“嗯。”张总应了一声。
明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松了松领口。
领口勒了他一天,这会儿一松,凉气顺着脖子灌进来,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把咖啡店里的音乐声也隔断了。街上的声音一下涌进来,汽车的,行人的,还有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混成一片。
外面的天灰扑扑的,风有点凉。他站在店门口,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没急着上楼,就那么站在那儿,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赶路的,有等人的,有低头刷手机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写。
他想,这世上的每个人,是不是都揣着一肚子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又平了一点。
他想,从前他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分子。行色匆匆,憋着一肚子话,却不知道跟谁说。现在好了点,至少,他肯跟自己说几句了。
他想起火场里,他第一次松开拳头的那个晚上。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却好像轻松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公司大楼走去。
电梯里,还是他一个人。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那张脸,比前几天,好像又舒展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轻了一点。
电梯里还是那么静,明心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那张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没那么拧巴了。
回到工位,他没急着开电脑。他坐在那儿,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看楼下那家咖啡店门口。张总还坐在那儿,一个人,喝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明心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他觉得,张总其实也挺难的。上头要交代,下面要背锅,张总夹在中间。也不过是把上面的话,往下传一遍。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怨气,又散了几分。倒不是原谅了谁,就是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值得他一直攥着。
他打开电脑,把那份数据事故的通报,又看了一遍。这一回,他看得很慢,把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有李平的名字,还有那串对不上的数字。他发现,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地,把这些字一个一个看完了。
看完,他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
他知道,母亲要是知道他在公司出了这样的事,又该睡不着了。所以这四个字,他想了又想,才敢发出去。
昨天母亲问过他,工作顺不顺。他当时没回,这会儿打了一行字,又**,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挺好的,妈。
发出去,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再想数据的事,也没再想那两个方案。他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晃晃的。他坐在那光里,觉得心里那点火,终于没有跟着往外冒。
从前那点火一起来,他就坐不住。要么找人吵,要么憋着一肚子气,回家翻来覆去。
今天倒好,火起来了,又下去了。像潮水,涨了,又退了。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咖啡店,亮起了灯。
明心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闭上了眼睛。楼下那点灯光,隔着一层楼板,照不进来。可他知道,它亮着。
那点光,够不着他的脸,却照进了他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
明心没有睁眼,他就那么趴着,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平了下去。外头的天,黑透了,可他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亮堂。
他就那么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越来越长,越来越慢。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踏实。
天一亮,他又要回到那栋楼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