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昨天躲吴魁那一下,不是书生躲法。”顾清宁忽然从前面慢下马来,与刘恒并排。她没看他,只盯着远处的山影。
刘恒笑了笑:“从前跟人学过些粗把式。”
“粗把式?”顾清宁道,“那一下叫‘摇闪’,不是中原的路子。”
刘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这女人眼睛**。他略一沉默,道:“先父走南闯北,我小时候在流民堆里混过。有人练过些西域摔角。我跟着看,也跟着躲。后来就躲成习惯了。”
顾清宁没再追问。她只是轻声道:“会躲就好。到了鲁阳,想躲也没处躲。”
刘恒没接话。他抬头望了望前路。天已大亮,阳光很薄,把旷野照得惨白。路旁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背锅挑筐的人。那是往南逃的流民。几个孩子坐在路边,饿得眼窝深陷。见他们经过,只抬起头,像看一群从阴间走出来的活人。
“鲁阳那边,逃过来的人多吗?”刘恒问。
“越来越多。”顾清宁道,“王朗在邯郸称帝后,河北的兵像蝗虫一样往南赶。鲁阳再往北,有些村庄已经空了。”
刘恒看着那些流民,脑子里已经浮起一张张地图。这些人,如果给一口吃的,就能干活,能学艺,能守坞壁。顾家那点人是远远不够的。
他要在鲁阳立住,光靠许家和顾清宁不行。他得有兵。乱世里,兵就是吃粮的人。粮呢?粮在宛城。宛城已经回不去了。那粮在哪里?在河里,在岸上,在那些流民背不动的家当和地里。历史的逻辑很简单:谁有粮,谁就有人。谁有人,谁就有命。
“先生,你在想什么?”季宁小跑着追上来。她很少在生人面前说话,和顾清宁更是只叫过几声“顾家姐姐”,此刻却主动开口,显然也察觉到了那种压抑。
“我在想,鲁阳该先开个铺子。”刘恒说,“不卖粮,先卖粥。”
季宁一愣。顾清宁也偏过脸来。
“先卖粥?”季宁问。
“流民到了鲁阳,没粮,没工。我们若在别院外支一口大锅,每天几斗米,能把人聚起来。等人聚起来,就会有活路。”刘恒顿了顿,“有活路,就有人愿意留下。留下的人,就是咱们的人。”
顾清宁轻夹马腹,走快了几步,没说话。半晌,她忽然道:“你和我爹,想的一样。”
“你爹也施粥?”刘恒问。
“不施。”顾清宁说,“他说,粥是给死人吃的。活人,得自己挣。所以他开铁坊,招流民打铁。打一天,给一天粮。”
这顾严,是个人物。刘恒心里默默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天快黑时,鲁阳的城墙终于从山坳里浮出来。比宛城小,也旧。几座敌楼塌了半边,城头上飘着几面半死不活的旗子。顾清宁带他们绕过城门,朝西边行去。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看见一片被矮山环抱的坞壁。墙高两丈,四角有角楼。门外土场极大,能停几十辆车。几个灰衣汉子正从门里出来,见顾清宁,立刻站定行礼。
“小主人回来了!”有人朝里面喊。
不多时,许安从门里跑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比许安高半头,肩上缠着布条,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新伤。刘恒一眼认出,是季昭。
季昭也看见了他。他站住,像没料到会这样见到刘恒。然后他大步走来,在刘恒面前站定,重重一抱拳:“先生,粮到了。人,也到了。”
刘恒看看他,又看看许安,又抬头看了看这暮色里的顾家坞壁。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到了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