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藏书阁底层一片狼藉。案台塌了半截,青瓷茶杯碎在砖缝里,茶水慢慢渗进石头。
空气里还悬着青铜钟鸣的余韵,书架倒了两架,古籍散落在地,纸页翻卷着。
老头靠着书架,嘴角挂着血迹,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胸口的剧痛让他喘不上气。
他盯着南边阴暗角落里的林乙。林乙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半截炭笔,没管周围的狼藉。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鞋底踏着木阶,节律分明。一缕剑意裹挟在脚步里,把钟鸣余韵拦腰截断。底层的空气平白多出股子刺骨的冷意。
老头闭上嘴,转头看向楼梯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月白剑袍的青年,赵陵。衣服边角绣着云纹,腰里挂了块剔透玉牌,手里提着把连鞘长剑。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落后半步,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剑修服,右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身前——夹板是上好的青竹,裹着崭新的白布,看得出有人在精心照料。但那只手暴露了一切:五指微微蜷曲,比较僵硬。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目光落在某块地砖上,一动不动。
赵姓青年没看他。但他偶尔会侧过头,朝那条断臂扫一眼。那眼神不是关心,是在确认什么。
“赵师兄。”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凑上前,“刚才那怪响,肯定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那动静太大。”另一个跟班附和,“连顶层的聚灵阵都晃了一下。”
青年没搭理他们。目光直接扫向案台后头。
“守阁长老。”青年开口。他微微拱手,语气不算重,话却很冷,“家师常说藏书阁是清静地。我不管你在下面教训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但刚才那声响乱了我的剑心。长老该给内门一个交代。”
他拿剑鞘敲了敲楼梯扶手,木头发出沉闷磕碰声。
老头靠着书架喘气,看了一眼站在南边死角里的林乙。
林乙没动,连头都没回。
老头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后背发凉。刚才林乙弄出的动静太大,那股子古老刀意要是再露出来,别说这内门弟子,整个藏书阁都得被抹平。他得把这事压下去。
“老朽刚才练功出了岔子。”老头哑着嗓子开口,“震碎件护身法器,惊扰了赵公子清修,对不住。”
青年唇角扯出嗤笑。“练功出岔子?”他迈步走下最后两级台阶,鞋底踩在一本散落的剑谱上碾了过去,“长老卡在筑基期十年,这岔子出的真是时候。”
他不信。
目光越过老头,盯向南边那个角落。
角落里,林乙转过身。他没去管楼梯上的动静,走到案台废墟前,拾起半截炭笔,捡起几页散落的残卷,弯下腰从地上捡了块干净抹布。
他走向靠墙的石座。
那是藏书阁底层唯一的阅卷座,平时供内门弟子查阅古籍时坐。林乙拿抹布一点点擦掉石座上的灰,动作很稳。几本泛黄的刀谱,他整整齐齐放在石座上,撩开灰布衣摆坐了下去。
全场死寂。
青年盯着他。
这弟子穿着外门的衣服,手里拿着半截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青年眯起眼。他没感觉到林乙身上有任何真气波动,干净得反常。
刚才那股恐怖的动静,难道跟这个连气感都没有的废物有关?念头刚起,就被他心底的傲慢压碎。一个外门弟子,也配?
“去看看。”青年下巴微抬。
两个外门跟班大步朝角落走过去。
老头脊背猛地绷直。“赵公子,”老头出声,“他只是个外门弟子,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就该教。”青年打断他。
老头刚张嘴,胸口一阵剧痛,冷汗顺着额头下来。他闭上眼,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个跟班走到石座跟前。
林乙头都没抬。手腕悬空,炭笔在纸页上划拉,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角落里刺耳。
“瞎了你的眼!”尖嘴跟班重重拍在石座上。砰的一声,石座震了一下,灰尘往下掉,“滚起来!这是你个劈柴的能坐的地方?”
林乙手里的炭笔停了。他低头看着那半行字,指腹按在纸页边缘。
“藏书阁的规矩,石座供阅卷者用。”林乙声音平淡,“我在这看书,自然能坐。”
尖嘴跟班回头看了青年一眼,笑出声:“赵师兄,你听见没?一个废物体修,拿着几本被宗门当垃圾的废刀谱写批注。别人还以为咱们青崖宗的剑修连个劈柴的都不如呢。”
青年走过来,停在石座三步外。筑基期的威压散了出来,空气像被冻住。两个跟班退到一边。
青年低头,看着林乙放在膝盖上的那本刀谱。
《狂风刀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瘦硬。
青年目光扫过那些批注,眼底的不屑转为厌恶。“气行太阴,刀走偏锋?”他念出纸上的一句,冷笑,“荒谬。太阴主静,刀法主杀。你连气感都没有,也敢胡乱篡改先人典籍?”
他盯着林乙:“刀修,就是群只知道靠蛮力劈砍的**。经脉、穴位、真气流转,这些东西你们看得懂吗?”
青年目光沉下:“拿着破烂当宝贝,用凡人的鄙陋见识妄图解释天道,这是对武道的亵渎。”
林乙指腹摸着粗糙的纸页。“太阴虽静,极静生动。”他开口,“刀意在骨,不在气。”
青年冷哼一声:“放肆。剑修以气御剑,乃是正统。你一个外门刀修弟子,也配妄议武道?强词夺理。”
剑鞘末端溢出一缕锐利剑气。
砰的一声。林乙放在石座上的另外几本刀谱被剑气掀飞,书页在半空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两张脆化的纸页裂成两半。
大厅里更静了。老头攥紧双拳,心头焦灼。这青年是内门首席剑长老亲传,宗门权柄大半握在其师门手中。真惹怒了林乙,后果不堪设想。
林乙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炭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他站了起来。灰布衣摆垂下,遮住膝盖。没去管面前的青年,没理会压在头顶的筑基期威压。
林乙弯下腰,捡起《狂风刀诀》的残页,指腹抹平卷边,放在石座左侧。捡起《劈山式》,拍掉封面上的灰,叠在《狂风刀诀》上面。捡起《破阵刀法》,撕裂的纸页对齐,放在最上面。
青年看着林乙。“怎么,心疼了?”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既心疼这些废纸,就滚回刀修院落。这座石座沾了刀修浊气,稍后我自会让人擦拭干净。”
林乙把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来,叠好,重新放在石座上。
他转过身,直面青年。林乙比青年高出半个脑袋,微微低头,目光落下来。脊背挺直。没畏缩,没愤怒。眼神平静。
“先来后到,是规矩。”林乙开口,“毁人经卷,是无礼。你该道歉。”
尖嘴跟班差点咬断舌头。老头闭上眼,冷汗湿透了后背。完了。
青年愣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没有气感的外门弟子,一个练刀的废物,让他道歉?
青年跟看死人一样盯着林乙。“让我道歉?”他摇摇头,“外门弟子,也配和我讲规矩?”
青年右手握住剑柄,拇指重重一弹。锵的一声,一截霜白剑刃跳出剑鞘。锐利剑气爆发,扫过右侧书架,木柱断裂,古籍掉落,书页被剑气绞碎,纸屑像雪一样落下来。
跟班吓得后退,后背贴在墙上。
“宗门规矩,藏书阁内禁止私斗。”林乙看着那截出鞘的剑刃,语气没变。
“我今天就是规矩!”青年手腕抖动,长剑出鞘。剑身流转着一层青芒,真气灌注到极致。
话音落地,青年脚尖在地砖上拧动,青石表面炸开蛛网裂纹。青年化作一道模糊白影,剑尖划破空气,带着尖锐啸叫,直奔林乙右肩而去。
筑基初期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
老头猛地睁开眼。剑尖距离林乙肩膀只剩不到一尺。跟班们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
林乙静静的看着,剑势有形无魂,灵气在少阳经运转时在肩井穴停滞了一瞬。这一瞬就够了。
在旁人眼中快若闪电的一剑,在林乙眼里慢得像儿戏。千疮百孔。满是破绽。
他不闪不避,静静等着那截剑刃送到面前。
眼神里没恐惧。只有一种看着不知规矩的野兽般的悲悯。
可怜他活了这么多年,连“规矩”两个字的分量,都没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