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深了,赵青桔还在把这些日子往回捋。
一件事好得不像话的时候,多半是有别的东西在底下垫着。
自家谁会盯梢她?她的手心凉了。
假如……
假如这一家子对她这么好,是因为她本来不该在这儿?真的那个还在外头?
真假千金?
她占了人家的爹娘,占了人家三个哥哥,占了那一百二十八抬,连状元入赘都占了!
真千金是不是马上就该出现了?!
她脑子一抽,从凳子上弹起来,掀了帘子就往正房跑。
“娘!”
……
她娘刚躺下,被这撕心裂肺的一嗓子惊得坐起来,她爹还在屋里头泡脚,吓得一脚踢翻了铜盆,洗脚水水哗地漫一地。
她一头扎进去,抱着她**腰就不撒手了。
“心肝肉,怎么了这是!”
“我做了个梦!”
“做什么梦了?”
“……我梦见我不是您生的。”
她娘傻眼了。
“我梦见我小时候抱错了。”赵青桔的脸埋在她娘衣裳里,声音闷闷的,“梦见真的那个回来了,您就不要我了,爹也不要我了,哥哥们都不理我了……”
“我的儿!”她**手落在她背上轻拍,“半夜三更你尽胡咧咧!”
“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她娘把她扒拉起来,一手撩她的衣襟,“你是我生的我能不清楚?!你看这块红印子!”
她低头去看。
腰侧上头,靠着肋骨那一片,有块指头肚大小的浅红,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洗澡的时候见过,没往心里去。
“生下来就有。”她娘说,“接生的婆子当时就说,这印子怕是要跟一辈子。”
她的眼泪下来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卷王过了几天团宠日子而已,她都嫌弃自己矫情!
她爹见她哭鼻子一下子就急了,光着脚就往外走。
“老大老二老三,都给我起来!”
……
正堂点了灯。
三位兄长披着衣裳跑进来,大哥的鞋又穿反了。
“爹?出什么事了?”
等弄清楚原委,三个哥哥哭笑不得。
她爹还在那里说,玉皇观求签不灵,明天要请道士来做法事,给桔儿压压惊。
三哥第一个跺了脚。
“什么破梦!”
“都给桔儿定定心!”她爹光着脚坐回上首的太师椅,一边脚搓脚,一边发话说,“一个一个来!”
“我赵家老三发誓。”三哥举着手,嗓子都劈了,“往后不管出什么事,我要是有一日对我妹妹不好,叫我一辈子讨不着媳妇!”
“换个。”二哥说,“你本来就讨不着。”
“那就叫我断子绝孙!”
……
二哥往前站了一步。
“我发誓,往后谁要是敢欺负桔儿,甭管谁,我先打断他的腿,谁拦我我打谁!有违此言,天打雷劈!”
大哥最后才说。
“桔儿,大哥铺子上的账,这个月起就分你一成。”
赵青桔从她娘怀里抬起头来。
大哥说,“记在你名下。往后不靠谁疼你,你自己都有。”
她爹咳了一声。
“这话中,明日就叫账房来。”
应该都是亲的……赵青桔深深松了一口气,搂着她娘头一歪,竟就睡着了。
三兄弟回各自院子。
“大哥,”三哥小声问,“咱妹妹这是怎么了?”
“官司压的。”大哥说,“告大理寺丞家,换你你也做噩梦。”
……
等赵青桔一夜好眠的从娘亲怀里醒来,道士们已经在宅子里吃朝食,预备着吃完就开始念经做法了。
她实在觉得丢脸,搂着娘亲不肯起。
“你爹昨儿夜里就喊人去请,全城东南西北四大道观最有名气的道长都来了!”
赵青桔脸红心虚,又忍不住琢磨,昨儿去玉皇观没见着年轻的道长,今天会不会有什么机缘,异能觉醒什么的?
等道士们做完法,她也没见着个年轻的,师兄什么的看来没戏。
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又严重了。
因为道士们一致认定,这宅子西边阴气过重,此乃不祥之兆,噩梦由此引起。
大嫂领着她侄女哭哭啼啼,大哥铁青着脸,要大嫂带她侄女和两个哥儿先回娘家,这西跨院得腾出几天,按道长们的意见重新整改。
赵青桔拗不过爹娘和大哥,只得张罗着,让白鹭备了一车礼,又过去安慰嫂嫂,大嫂和那个婉儿都不看她,只是一直哭,最后还是收拾东西,带着小的回娘家了。
折腾了大半天,赵青桔回珍宝苑时,才想起崔老夫人房里那个抓药的丫头。
她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秃子头上找虱子,明摆着啊。
人没了,人证也就没了。
她啃了三十卷《刑统》,跟嫁妆*产有关的条文她都背得出。侵占陪嫁是婚田,婚田归务限,二月三十以前受理,三月三十以前必须结案。
那**呢?
这案子若是只告侵占,她就得赶在那个日子以前跟他们跑完这一程,如果证据不足此案就会拖延,她可能被迫接受调解。
可若是这案子里头还搭着人命呢?
那就是刑案。
刑案什么时候都能告,什么时候都得受。
她坐直了。告!
然后又坐了回去。告什么?拿什么告?
人证死了。
物证在人家自己账上。药铺是他们家常年打交道的,丫头死了,主家说是病死的,谁能说不是?
……
“白鹭,我病那阵子,你日日在跟前?”
“奴婢寸步没离过!”
“那你跟我说说。”她把纸铺开,蘸了墨,“我那阵子,都是个什么样子。”
“小姐您自己不记得了?”
“……病糊涂了。你说。”
……
白鹭想了半晌,一样一样往外倒。
“先是吐。头几日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水都留不住。”
她记下。
“再后来就说舌头麻,嘴里没味儿,蜜煎都尝不出甜。奴婢喂您喝药,您说舌头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她的笔停了一下。“还有呢。”
“手脚冰。”白鹭的声音低下去,“盖三床被子还喊冷,脚跟冰坨似的。奴婢夜里搂着您的脚捂,捂一整宿都捂不热。”
“还有呢。”
“心慌。您说心口跳得乱,一阵快一阵停。有一回您抓着奴婢的手说,白鹭,我这心不听我的了。”
……
她把笔搁下了。纸上四行:吐、舌麻、手脚厥冷、心悸不齐。
“黄鹂,把这张纸拿去,请城南那位孙郎中来看一眼。”她说,“不许说是谁的病症,就说有人,这四样凑一处,是什么?”
孙郎中申时来的。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捻着胡子又看一遍,抬起头。
“这四样凑一处,多半是附子、乌头那一类,用得过了头。”
她的心漏了一下。
“郎中断得准么?”
“断不准。”
“……”
“老朽说的是多半。”孙郎中把纸放下,“舌麻这一样最要紧,中乌头的人十有八九舌麻,别的病少见。可手脚厥冷、脉微心悸这些,大汗、大泻、失血、寒证,样样都能这么样。”
“那要怎么才断得准?”
“看方子。”
她坐直了。
“光凭这几样,谁也不敢说死。”孙郎中说,“可若是知道那阵子吃的是什么药、几钱几分、几日一服,那就好说了。”
“怎么说?”
“对症的药吃出这个样子,是药量的事。”老郎中捋着胡子,“方子不对吃出这个样子,那就不是药的事了。”
送走郎中,她在灯底下思前想后,有些事她查不了,还得折云灏出马。她这条命作不了证,那个丢了命的崔家丫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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