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月初一。
一大早的饭桌上,赵青桔把筷子一放就宣布:
“我今日去玉皇观求签。”
一桌子人的头都抬起来了。
“案子往下要审三十天,过一堂是一堂。开审之前,总得求个上上签回来压着。”
“该的。”她爹说。
“早该去了!”她娘接得比谁都快,“老三,你陪妹妹去。”
“不用。人多了不灵。”赵青桔一本正经,“求签这事,心要诚人要少。”
她娘想了想,点头了。
车出西水门的时候,日头刚过树梢。
后头老远,有人赶着牛车慢慢跟上来。
……
城郊,玉皇寺。
“将军等的人到了。只是又有人送东西来了,怎么处理?”
折云灏搁下棋子。
“谁送的。”
“说是姓吴,家里在两浙做官的。”老和尚的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前日是姓沈的,大前日是姓王的。都说是来上香,都赶在辰时。”
“都打发了?”
“打发了。”老和尚撇着嘴突然笑了,把茶盏推过来,“小将军的行情不错,比你爹强远了,老衲这寺里,自打将军来清修,香火旺了三成。”
他没理和尚,起身往后头去。
那条道在殿后头的柏树林里,仅容一人,青石早让草盖住了,要拿脚探着走。走到半路有段崖,只容侧身,底下是涧。
从他住的那间禅房出去,到玉皇观后坡,下头就是小道的起点,马是骑不进来的。
他脚尖暗点,飞身过涧,走得不怎么费劲,转过最后一道弯,日头正照在那片桃林上头。
人面桃花相映红。
……只是那张人面,此刻哭丧着,一棵不算太高的柏树,她扒在根并不粗的枝子上,颤悠悠。
折云灏扶额,树上那位也看见他了,立马哀嚎一声:
“……将军!”
“下来。”
“下不来!”
“怎么上去的?”
“我上来的时候有杈子的!”
……
他往树底下走了两步。
一个枯草窝架在她头顶那根横枝上,窝边露出来几颗秃毛脑袋,微弱地喳喳叫唤,她袖子里空的,掌心里也空的。
“……上去做什么?”
“底下掉了一只小的!我……我送它回去!”
“送完了?”
“送完了。”
“然后就下不来了?”
“……下不来了。”
“跳!”
“这么高啊!”
“接得住。”
赵青桔从树上往下看这个人。
日头在他背后,把他半边脸压在阴影里,另半边照得清清楚楚。眉骨深,鼻梁直,下颌那条线绷着。他抬着头,狭长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她身上,没有半点要笑的意思…
那张脸让她脖子凉飕飕的,莫名地心里发慌。
上回在骑楼底下……
“赵姑娘。”
“……啊。”
“跳。”
“我……我想想!”
她把脸埋回树皮上,与地面的距离让她头晕眼花,上辈子她下三层楼的台阶都要扶栏杆。
摔死了怎么办,摔瘫了怎么办,她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啊!
……
“咔”。
那一声极轻,像是谁在老远的地方掰断了根筷子。第二声跟着就来了。
风从耳朵边上灌过去,眼前的绿往上翻。
她没来得及尖叫出来就撞进男人怀里。
……
那一下并不重。一条胳膊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另外那条兜住她的背,接住时还往下沉了半分,把力道卸掉了。
她那两只手是本能动的,整个人搂着他的脖子贴了上去。
他僵住了。
今**穿的是布。几层布。
隔着这层布,怀里那个人是什么形状、什么分量、什么温度,一分不差地压在他两条胳膊上。
而那张脸就在他耳朵边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颈侧。热的。
……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他把她放下来,手在她胳膊上多扶了片刻。
“坐一坐。”
“不用不用!”她喘着气。
“你脸色不好。”
“……我这是吓的。”
他没再说什么。
这姑娘病了两个多月,那家人连郎中都没请,崔老夫人房里丫头抓的所谓药,是什么东西不好说,看她脸色这么差,也不知损了多少底子,能活着回娘家也算命大,内宅那点阴私,不就那么回事。
“窝!”
她猛地从他手底下挣出去,往树底下扑。
断枝落在草里,草窝翻了个个儿没散,四只雏雀散了一地。两只在叫,两只不动。
“完了完了完了!”
她跪下去,两手在草里摸,把它们挨个捧起来,捧到掌心对着日头看。
“还有气!这两只还有气!帕子帕子!”
她一侧身,示意他搭把手。
她腰上挂着个大荷包,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扭开荷包的盘扣,从里头掏出张大帕子,递给她时,那一角绣着的青桔夹杂着银线,明晃晃的刺眼。
帕子铺在她膝盖上,四只小东西挨个摆进去,摆得整整齐齐。她抬头去找那截断枝,找着了,抱起来比划,架不上。
日头偏过来,从他侧面照过去。
那个小娘子跪在一地桃花瓣里,膝盖上摊着方帕子,帕子上四只没长毛的小东西挤在一处。她小心翼翼把它们放回草窝,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子。
“您能不能……把这个窝,送回去?”
……
折云灏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眼框发涩,从她摔进他怀里到这会子,他好像都没眨过眼。
窝是他架回去的。
断了的那截别在树杈上做托,草窝安回原处,压了压。四只雏雀挨个递上去。
递到第三只,底下那位仰着脖子喊:“将军慢着点!它的小脚丫受了伤!”
斋堂后头那排廊子,桌子是个长条几,两个人各占一头坐着。
小道童送了茶,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把茶盘搁在正当中,跑了。
赵青桔伸直胳膊才够过来茶盏,从袖子里抽出卷纸。
“将军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说。”
“这几日跑了十七家。解库九家、首饰铺五家、走街的三个。”她把纸展开,“账上一百二十八抬,头面器物占三十六抬。这三十六抬里头,眼下找着落脚的,二十九抬。”
他伸手,那条几也太长了点,他再抡直胳膊才扯过来茶盏。
“怎么找的?”
“照着我的嫁妆单子一样一样问。一件首饰做出来是什么样、什么料、什么工,行里的人心里都有本账。他们不认人,认样式,我的嫁妆首饰很多都是独一份儿的样式。”
“落到哪儿了?”
“全是死当。城西解库第三家四回,城东两家各三回,剩下的散在七家。都是牙人经的手,报的是崔延养外室那个院子。”
折云灏眉心一动,抬眼看她。
她说得起劲,似是……完全不在意。
风从廊子那头过来,折云灏把茶盏放下了。
“那另外九十二抬呢。”
“田、宅、铺面,官上有契有税,动不了。”赵青桔说,“可绢帛、器皿、书画那些,我一件都没找着。”
“可有去处?”
“连个影子都没有。”
……
“将军,我这两日在估价。”她把纸往前推了推,隔着三丈远,那纸吹得哗啦响,“田按亩折,铺面按年租折,宅子按同街近年成交折,头面按当年工料折。”
“估到多少?”
“汴京这些,十五万两左右,剩下的都是我们家在江南的工坊和铺子的契书,我爹说是分红的契约。”
折云灏喝了一口茶再抬眼,小娘子面色淡定得很,并无异色。
“江南有多少?”
小娘子撅着嘴叹口气抱怨道,“我爹不肯说数目,我娘说是我爹准备的,谁也不清楚!估摸着也有一二十万两?”
……
他把那卷纸的一角看了半晌,二三十万两往上走的嫁妆,这家人还真是敢拿**子打狗……
“姑娘什么时候过堂?要点验?”
“绝对要!”
“你怕库房是空的。”
“我怕数不清!”她皱眉道,“库房不能是空的吧?”
“崔顺的缺下来了,三日前,勾当诸军粮料院。”
“……那是个什么衙门?”
“批券发粮的。天下的兵吃什么,都从那儿过。”
……
赵青桔坐直了。
“将军,买这么一个缺,得花多少钱?”
折云灏没答。
这个缺,光靠钱可补不下来。
只不过有些话不能说。他们府州的军需报了两年不到,卡在哪一节他清楚。这样的位子,落在一个没在钱粮军需线上待过一天的人手里,不可能是买卖,只能是投名状。
而投名状要拿真金白银垫。
垫的越多,后头站着的人越高。
“姑娘那二十九抬死当,一共当了多少?”
“差不多三万两。”
“那另外九十二抬,若是全变了现?”
赵青桔的手停在纸上。
她把心里那本账拨了两拨。
“……将军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拿去花了……是拿去办事?什么事需要这么多钱……”
折云灏看着她。
那卷纸在她手里被风吹得直响,她攥紧了。
“将军!他们家办的是什么事?”
……
日头往西挪,折云灏站起来了。
“这话,姑娘不能也不必再问,另外,崔家老夫人房里那个抓药的丫头,已经死了,姑娘往后须小心。”
……
下山的时候,坡顶上,陈二从林子那头上来。
“将军,今日跟着赵姑**那个,属下缀了一路。”
“谁的人手?”
“……回了她自家。”
那一家子……好巧不巧他都见全了,赵夫人硬塞的那包枣糕,齁甜。
那是他这些年见过最不讲究、也最不像有阴私的一家……豪富。
“看清楚进的哪个门么。”
陈二看着自家将军嘴角噙着的笑意,哪里好笑了?他摸摸脑袋,“这也要探?”
折云灏垂眸,铺开她留的那卷清单。
“要探。”
他往山下看,那辆车拐过坡脚,已经看不见了。
“递个话。她家有人跟着她。”
……
是夜,珍宝苑。
赵青桔把那张纸条都盯出窟窿了。
跟着她?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