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栖宁站在书房门口,迈进去一步,又停住了。
书案后头,沈听肆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她站在门槛内一步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缠在一起。
她听说书房这种地方,一般不许旁人随便进。
方才一时冲动就来了,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她跟这位首辅大人之间,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进书房的地步。
虽然他是哥哥,可那是十一年前的哥哥,中间隔了十一年的空白,这十一年里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规矩,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听肆看着她站在那里,绞着手指,眼神飘忽,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闷。
小时候的沈栖宁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天不怕地不怕,他的书房她想进就进,书案上的书本被她糊过墨,笔架上好的湖笔被她咬秃过好几支。
他那时候板着脸说她,她就往他怀里钻,钻进去就不肯出来,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她站在门口,连进来都要犹豫。
像朝堂上那些臣子一样,怕他。
沈听肆垂下眼,把手里那本没看进去的公文合上,搁到一边。
“进来。”他声音不大,也不算热络,就是平平常常的。
沈栖宁像是得了赦令似的,松了手指,小步小步地走过来,在书案前头站定。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又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了,一会儿交在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去。
沈听肆靠在椅背里,抬起眼打量她。
方才在门口只是扫了一眼,这会儿才算是正正经经地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
五官长开了,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可整个人已经是一个大姑**样子了。
四岁的奶娃娃,真的长大了。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错过了十一年,他记忆里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和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叠在一起,叠不到一块去,中间空了长长的一段,怎么都填不满。
“找我何事?”他开口,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说不上热络,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对任何人说话一样。
沈栖宁抿了抿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那日……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沈听肆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那时脑子是乱的,我不是不想认你,我就是……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变成了首辅大人,我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着说着就乱了,语序颠来倒去的,“我其实很开心见到你的,真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叫出口,哥哥这两个字我想了十一年,可是见到你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配叫了……”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乱,眼眶泛了红,手上的动作也乱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往前一递。
“这个给你。”
一只荷包。
月白色的缎面,绣着一支素净的兰花,针脚细密匀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她的手指捏着荷包的边缘,指节泛白,举在两个人中间,微微发着抖。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听肆看着那只荷包,微微怔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凌云,瞳孔猛**了一下。
荷包。
姑娘送大人荷包?
在大梁,女儿家送男子荷包,那是定情信物,是两情相悦才做的事。
姑娘送大人荷包,这是什么意思?
沈栖宁举了半天,没人接,也没人说话。
她偷偷抬眼,看见沈听肆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旁边的凌云也是一脸古怪。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声音弱弱的,带着一丝不安:“可是……哪里不妥?”
书房里更安静了。
凌云没敢吭声,把目光投向沈听肆。
沈听肆看着那只荷包,又看了看沈栖宁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了数。
她在揽月阁那些年,整日被关在后院,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这些用来取悦客人的东西。
可这些男女之间的礼数忌讳,谁会教她?
她不知道送荷包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给哥哥绣个东西,哥哥会高兴。
沈听肆垂下眼,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看来得找个人教教她了。
他伸出手,从沈栖宁手里接过了那只荷包。
接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就像小时候接过她递来的一颗糖一样。
“很喜欢。”
三个字,语气和方才没什么不同,淡淡的,可沈栖宁听进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泛着红,嘴角却弯了起来。
“哥哥喜欢就好。”
她说。
哥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沈听肆的手指微微收紧,荷包的缎面在他掌心里被攥出细微的褶皱。
他的表情没有变,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十一年的空白的中间,被这两个字填上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可他觉得够他撑很久了。
“嗯。”他应了一声,垂下眼,把荷包收进了袖中。
动作随意,像是在收一件寻常的东西。
可他收进去之后,手指在袖子里又摸了摸那个荷包的边缘,才把手放下来。
“小雾那个丫鬟,”他转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没有什么坏心思,又跟在你身边多年,就留在你身边当贴身丫鬟吧。”
沈栖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谢谢哥哥!小雾也是无父无母的,能在首辅府里当丫鬟,比在外面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又问:“那周妈妈呢?”
沈听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
他看着沈栖宁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地问一句。
她不知道周妈妈对她做过什么——
不,她知道,可她似乎没有想过要报复。
她的心太软了。
沈听肆道:“周妈妈返乡了,揽月阁散了。”
沈栖宁点点头,没有追问。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听肆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梗在他心里,从地牢里听到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也疼。
“宁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沈栖宁抬起头看他。
“那天在地牢里,周妈妈说了很多话。”
他斟酌着措辞,不想说得太直白,又怕她听不明白。
“她说,她告诉你,是我不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