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朵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床硬,方嫂子铺的被褥软得像云朵,比外婆家的粗布垫子强了十倍。
是因为隔壁那番话。
“对他的前途,不好。”
方政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阿朵听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前世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她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了。***代的部队,纪律严明,私德和前途直接挂钩。一个营长在执行任务期间跟苗寨女子有了感情,还有了孩子——这事捅上去,轻则记过,重则影响晋升。
她不能给那个男人添麻烦。
但她也不能不认爹。
外婆撑不住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朵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动静吵醒的。
方嫂子在灶房里忙活,油烟味儿混着葱花香飘进来,馋得她肚子咕噜噜叫。
“醒啦?”方嫂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走进来,蹲下身,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婶子给你煮了疙瘩汤,里头卧了个鸡蛋,快吃。”
阿朵接过碗,乖乖喝了一口。
烫,鲜,蛋花嫩得入口即化。
“好喝。”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方婶子。”
方嫂子笑着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吃完婶子带你去食堂,让你认认地方。”
阿朵点头。
她心里清楚,方嫂子不只是带她认路。
军区家属院就这巴掌大的地方,昨天她骑着蟒蛇进来的事,估计已经传遍了。方嫂子带她出去露个面,是给她正名——这孩子有人管,别瞎嚼舌根。
前世跟各种体制内的家属打了十几年交道,这点弯弯绕,阿朵门儿清。
果然。
刚出了院门,还没走到食堂那条土路上,就被人拦住了。
三个军嫂围了上来,前面那个最壮实,圆脸膛,一双丹凤眼**四射,说话跟放炮似的。
“方嫂子!就是这个娃娃?骑蛇那个?”
“张翠兰你小点声!”方嫂子拉了她一把,“吓着孩子。”
张翠兰压根没听见,两只手往前一伸,一把将阿朵从方嫂子身边捞了过来,像拎小鸡似的举到面前。
“哎哟!”她瞪大眼珠子上下打量,“这小脸蛋!这大眼睛!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
说着伸手就捏了一下阿朵的腮帮子。
阿朵:“……”
疼。
但她没躲。前世沈念安被**拍过肩膀、被战友揉过脑袋、被线人拽过袖子。被军嫂捏脸蛋,还是头一回。
她配合地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甜甜地喊了一声:“婶子好。”
张翠兰的魂当场被勾走了。
“叫我翠兰婶子!”她把阿朵搂在怀里,转头冲方嫂子嚷,“这孩子我要了!方嫂子你别跟我抢!”
“去你的。”方嫂子没好气地笑了,“这是顾营长的孩子,你抢得动?”
“顾营长那个木头桩子,他会带娃?”张翠兰撇嘴,“让他带孩子,不出三天得把娃养瘦十斤。”
旁边两个军嫂也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长得真俊,像她爹的眉眼。”
“可不是,顾营长那副模样,放外头也是一表人才。只不过脸整天拉着,像谁欠他八百块钱。”
“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成一团。阿朵窝在张翠兰怀里,嘴角翘着,小手乖乖地搭在婶子胳膊上。
心里在飞速记人。
张翠兰,赵铁柱的妻子,泼辣直爽,典型的北方军嫂,心眼不坏。
旁边两个暂时叫不出名字,但态度友善,属于跟风型。
方嫂子走在前面开路,张翠兰抱着阿朵走在中间,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食堂走。
食堂在家属院东头,砖瓦房子,门口摆着两排长条凳。早饭时间,十几个军嫂带着孩子在里头吃饭,乱哄哄的。
阿朵一进门,所有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小了一截,然后又猛地炸开。
“来了来了!骑蛇的那个!”
“真的是个小丫头?我还以为是男娃呢。”
“哪儿呢哪儿呢?让我看看——”
张翠兰把阿朵放在板凳上坐好,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环顾四周,跟展示自**贝似的。
“都看看,我们阿朵,漂不漂亮?”
“漂亮!”
“太漂亮了!”
“笑一个让婶子瞧瞧?”
阿朵就真的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往里一陷,甜得能把人齁死。
食堂里顿时一片“哎哟”声。
阿朵在心里叹了口气。被一群军嫂当珍稀动物围观的感觉,说实话,比骑蛇过断崖还刺激。
正闹着呢,食堂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是有人来了、气场压下来的那种安静。
阿朵抬头。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烫了个时髦的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的确良衬衫。长相算不上好看,但收拾得利落,下巴微微抬着,眼角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身后跟着两个军嫂,一胖一瘦,像两个跟班。
张翠兰的笑脸收了一半。
方嫂子的表情没变,但搁在桌上的手微微握了一下。
“哟,这么热闹。”
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特有的拿腔拿调,“都围着看什么呢?大清早的不吃饭?”
没人接话。
她自己走过来了,目光落在板凳上的阿朵身上。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种眼神阿朵太熟悉了——不是好奇,是审视。
“这就是昨天闹出大动静那个?”女人偏了偏头,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骑条蛇跑来部队,说是顾营长的孩子?”
方嫂子开口了:“马彩霞,孩子还在呢,说话注意点。”
马彩霞笑了一声。
那笑容不到眼底。
“我注意什么呀方嫂子,我就随便问问。”她环顾一圈,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说实话,咱们家属院这么些年,什么事没见过?有人来认亲戚的,有人来打秋风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野孩子,也不知道谁教的,就敢来部队攀高枝。”
身后两个跟班适时地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刺耳。
张翠兰的脸黑了,正要炸,方嫂子按住了她的胳膊。
阿朵坐在板凳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晃了两下。
她没哭。
没闹。
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马彩霞。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奶声奶气的,软软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笑意。
“这位婶子,我有信物有信件,凭真凭实找爹。”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阿朵歪了歪脑袋,小酒窝若隐若现。
“倒是婶子,在部队大院里传人闲话、编排一个四岁小孩——这话要是传到团长耳朵里,可不太好听呢。”
没有人说话了。
几个军嫂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张翠兰扭过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死命忍着没笑出声。方嫂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马彩霞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她张了两次嘴,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哭不闹不撒泼,说出来的话既有理有据,又绵里藏针。关键那语气,甜得跟撒糖似的,偏偏每个字都扎人。
马彩霞冷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两个跟班赶紧跟上。
她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穿军装的瘦高男人,三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志强,你怎么在这儿?”马彩霞拽了拽他的袖子。
瘦高男人没理她。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马彩霞的肩膀,穿过食堂的门框,落在了里头那个坐在板凳上的小丫头身上。
阿朵正好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个男人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
是警惕。
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蛇,瞳孔微缩,目光冰冷。
只有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扶着马彩霞的胳膊走了。
阿朵的手指无声地扣住了板凳边缘。
张翠兰凑过来,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压低声音咋呼:“阿朵你可太厉害了!马彩霞在咱院儿里横了三年,头一回被人怼得没话说——关键还是被一个四岁的娃娃!”
方嫂子拍了拍张翠兰:“行了,别到处说,给孩子招事。”
张翠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说话的本事,可不像四岁的。”
方嫂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阿朵一眼。
阿朵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冲方嫂子眨了眨眼,含含糊糊地说:“外婆教的。”
方嫂子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问。
阿朵低下头,继续嚼馒头。
但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食堂的门口,望向马彩霞和那个瘦高男人离开的方向。
汪志强。
一个连级干部的丈夫,没理由对一个来认亲的四岁小孩露出那种眼神。
除非,他有什么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