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刘大勇把枪口又抬高了两寸。
他盯着阿朵手里那枚银蝶,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转头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也看到了,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四个大字。
“刘哥……”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刘大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把枪挎回肩上,“我报告上去。”
他三步并两步冲进岗亭,抄起步话机,拧了两下频道,声音又急又压:
“报告!西岗哨卡,刘大勇。有一个……有一个小孩,四岁,自称是顾营长的女儿,手里拿着苗族银饰信物。还有……还有一条三米长的蟒蛇。请指示。”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再说一遍?”
刘大勇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对面又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最后一个粗嗓门炸了出来:
“谁的女儿?!”
“顾、顾营长的。”
“放屁!老顾连个对象都没有!”
“报告,我也这么想的,但那信物……”
“别动,我来!”
步话机啪地断了。
阿朵坐在大黑背上,听着岗亭里传出来的动静,小脸上一副淡定的表情。
松鼠从她领口探出脑袋,小声嘀咕:“那个大嗓门好凶。”
“不凶。”阿朵拍了拍大黑的蛇头,“急的。”
不到十分钟,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一辆军用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上面骑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方脸膛,浓眉大眼,嗓门还没到人就先到了。
“哪儿呢?人呢?蛇呢?”
赵铁柱跳下车的时候,后轮还在转。他大步流星冲到哨卡前面,正要开口问刘大勇,余光一扫——
定住了。
大榕树底下,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盘成一团,蛇头上方的树枝上蹲着一只金雕,翼展撑开晾着受伤的翅膀。
蛇背上,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正啃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赵铁柱整个人的表情从上到下裂开了。
“这什么……这什么情况?!”
阿朵咽下嘴里的红薯,抬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
“赵叔叔你好!”
赵铁柱往后退了一步。
“你认识我?”
“不认识,门口那个叔叔说你姓赵。”阿朵指了指刘大勇,小脸上笑出两个酒窝,“赵叔叔,我找我爹。”
“你爹……”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说你爹是顾北望?”
“嗯。”
“你叫什么名字?”
“阿朵。”
“从哪儿来?”
“苗寨。翻了两座山,走了一天一夜。”阿朵说着,从布包里掏出银蝶,举起来,“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我爹当年给我阿**信物。”
赵铁柱低头看着那枚银蝶。
他的眼神变了。
当年,顾北望去苗疆执行侦察任务,中途失联了整整二十多天。归队之后,人瘦了一大圈,浑身是伤,问什么都不说。
只有一次喝醉了酒,他靠在营房墙根底下,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赵铁柱当时就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银花……”
他以为是什么暗号。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手里的银蝶,和那张圆圆的、跟顾北望有三分相似的小脸——
赵铁柱的拳头捏了又松。
“刘大勇!”
“到!”
“去,把大树底下那条蛇看住。找两个人守着,不许伤它,也不许让它乱跑。”
“是!”刘大勇应了一声,又小声加了一句,“副营长,那蛇是真的不咬人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赵铁柱瞪了他一眼。
阿朵从蛇背上滑下来,拍了拍大黑的脑袋:“大黑,乖,在这儿等着,别吓人。”
大黑蛇头低下来,竖瞳看了看赵铁柱,又看了看周围那群远远站着、脖子伸得老长的士兵,嘶嘶了两声,缓缓把蛇身盘紧。
赵铁柱一把抄起阿朵,夹在胳膊底下就往营区走。
阿朵:“……”
这抱孩子的方式跟夹炮弹似的。
消息传得比**还快。
赵铁柱还没走到家属院门口,半条街的人都出来了。
“真的假的?顾营长有女儿?”
“听说骑着一条大蟒蛇来的!”
“天爷,蟒蛇?那得多大?”
“三米!六个小战士围一圈不敢靠近!”
军嫂们拉着自家孩子站在院墙后面探头。胆子大的站门口,胆子小的扒着窗户缝往外瞅。
赵铁柱夹着阿朵大步流星往前走,身后跟了一串看热闹的。
“都散了!看什么看!”他回头吼了一嗓子。
没人散。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家属院第三排的院子里快步走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方嫂子。
她一眼看到了赵铁柱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小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老赵你干什么呢!孩子是这么夹的吗?”
她一把把阿朵从赵铁柱胳膊底下捞出来,抱在怀里。
入手轻得吓人。
方嫂子低头一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丫头瘦巴巴的,身上的褂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里夹着树叶碎屑,脸上全是土印子,手指甲缝里黑漆漆的。
她翻了翻阿朵的小布包——几个干瘪得硬邦邦的苞谷饼子碎渣,一小撮**干,几包草药。
就这些。
“这孩子……”方嫂子的声音哽了一下,搂紧了阿朵,“走,跟婶子回家。”
阿朵窝在方嫂子怀里,闻到了一股做饭的油烟味和肥皂的味道。
很暖。
方嫂子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阿朵按进木盆里搓了个干干净净。
一层泥洗掉,方嫂子愣了。
两层泥洗掉,方嫂子的嘴合不上了。
等头发也洗干净、重新扎好两个小羊角辫,换上方嫂子从邻居家借来的一件碎花小褂子——
整个人跟换了似的。
圆脸蛋白里透红,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长得像小扇子,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方嫂子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哎哟,这是谁家的小仙女儿?”
赵铁柱站在门口,也看傻了。
“这……这跟刚才那个小泥猴子是一个人?”
阿朵坐在小板凳上,端着方嫂子盛的面条呼噜呼噜地吃。腮帮子鼓得跟松鼠存粮似的。
吃了半碗,她放下筷子,抬起头。
“赵叔叔,我爹呢?”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跟方嫂子对视了一眼。
“你爹他……”赵铁柱顿了顿,“他带队去边境巡逻了,三天后才回来。”
阿朵咬着筷子,没说话。
方嫂子赶紧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不急啊,先在婶子家住着,等你爹回来。”
阿朵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乖得让方嫂子心疼得直抽气。
晚上,方嫂子把家里最软的被褥铺在偏房的小床上,哄阿朵睡下。
阿朵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但她没睡。
隔壁堂屋里,煤油灯还亮着。方政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跟赵铁柱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阿朵的耳朵竖得像天线。
赵铁柱先开了口:“老方,你今儿看了那孩子。你说是真是假?”
方政委的声音沉稳:“信物的事你怎么看?”
“那枚银蝶跟老顾桌上那个一模一样。不是一般的银饰,是苗家订亲的东西,一对里面的。我以前问过他,他死活不说。”
沉默了几秒。
方政委又问:“她说的苗寨,在哪个方向?”
“西南,翻两座山。老方,你还记不记得,老顾当年去苗疆执行侦察任务的时候,中间失踪了二十多天?”
“记得。归队后他报告说在山里受了伤,被当地人救了。上面没深究。”
“被谁救的,他从来没说过。”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一个苗寨来的小丫头拿着信物找上门来,你觉得……”
又是一阵沉默。
方政委的声音忽然多了一层谨慎:
“这事得等他回来自己认。但是老赵,有句话我得提前说。”
“你说。”
“注意保密。孩子的来路,先别往外传。老顾在苗疆的事,上面不知道就算了。要是知道他在执行任务期间跟当地人有了私情……”
方政委停了一下。
“对他的前途,不好。”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阿朵躺在黑暗中,小手一点一点攥紧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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