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原本扎堆堵在院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起初听见那句“***了”，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这可是民风彪悍的东北，整片厂区都是以“星钢”命名的。
七成住户都是厂里职工，平日里一个个心高气傲的，万一不小心和谁多对了个眼神，都能因为一句“你瞅啥”，“瞅你咋地”上演全武行。
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只要不断胳膊断腿，第二天照常上班。
可眼下张伟立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是顾家的丫头动的手，哭得真情实感，语气笃定怨恨，原本看热闹的街坊们，心里不由信了几分。
喧闹的议论声瞬间压过了张伟立的哭声。
“我的妈呀，咱们星钢多少年没出过人命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真假的？就顾丫头那细胳膊细腿、瘦得跟麻杆似的，能把一个半大小子给踹没了？我咋这么不信呢？”
“不对劲啊！张家俩兄弟好端端的，怎么跑顾老二家来了？没听说他们有啥来往啊！还有地上躺着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啊？”
众人七嘴八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着顾宴宁的方向看，有幸灾乐祸的、有质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眼看矛头都朝着自家闺女来了，顾怀峥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顾宴宁身前，将众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宋叔！”顾怀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祈求，“这事和孩子没关系，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老二！你糊涂啊！”
宋常辉眉头拧成个疙瘩，手用力地在空中点了点。
宋常辉原本还存着几分疑惑，可顾怀峥这护短、慌忙顶罪的样子，反而叫他信了七八分。
宋常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可是人命！该是谁杀的人，就是谁！哪有长辈替小辈顶罪的道理？”
顾怀峥单薄的脊背此刻却挺得笔直，半步不退，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执拗：“我是一家之主，家里出了事，就该我扛。”
“你简直胡闹！顾老二！”
宋常辉当即厉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焦急：“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呢！难不成为了大丫头，连亲生儿子都不顾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速，苦口婆心的劝：“宁丫头年纪小，失手闯了祸，未必就到了判死的地步。可你要是一时糊涂，硬生生顶下这**的罪名，是一定会吃花生米的！”
“你要是没了，到时候让这两个孩子怎么活？”
“你倒是说说，到那个时候，你还能指望谁？啊！”
最后这一句质问重重砸下来，就连喧闹的人群都瞬间沉默了一瞬。
不止顾怀峥脸色骤变，围着的邻居们也听明白了宋常辉话里的未尽之意。
顾家那些糟心事，恐怕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顾家老两口这辈子育有三男两女五个孩子，顾怀峥排行老二，是家里最不招人待见的那个。
顾怀峥撑了太久的肩，在那句话里塌了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无力的笑。
“宋叔，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我必须护住我的孩子。”
他好像生来就是一个很容易被父母忽略的孩子。所以唐怡走后，他豁出命去，也不肯让自己的孩子，再受一遍那种永远等不到父母关注的委屈。
宋常辉望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半晌没有出声。眼底划过一抹不忍。
顾家二房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苦了。
如今又摊上这般要命的祸事，他一个看着小辈长大的老街坊，怎么忍心看着顾怀峥一时糊涂，搭进去后半辈子。
他微微抬手，朝着顾怀峥身后被紧紧护着的顾宴宁，轻轻招了招手。
“宁丫头，过来。”
他尽量放缓了语气，“宋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肯定不是故意闯祸的。”
“你年纪还小，只要真心悔过、好好认错，态度端正，**同志一定网开一面、宽大处理的。”
他见顾宴宁不动，声音又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安抚和诱劝：“别怕，有宋爷爷在。待会**同志来了，我亲自替你求情，一定想办法保住你的命。”
宋常辉这话一出，立马引起了人群的议论。
“就是这个理！宁丫头别躲大人后头装可怜了，**偿命天经地义，还真指望你爹给你顶罪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老实巴交的小丫头，谁能想到居然敢动手**！”
“老张家也太惨了，造了什么孽啊！这张强刚截肢，如今小儿子又没了性命，这一家子往后可怎么熬啊？”
尖锐的议论声裹挟着偏见与指责，一句句全都冲着顾宴宁而来。
刚被顾怀峥拼死护着，顾宴宁心里刚升起来的那点温情和感动，这会儿立马被这些风凉话冲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宋老头没坏心。站在外人的角度，按照他说的，让她这个未成年认罪，争取宽大处理，确实是能让顾家损失最小的办法。
但凡宋老头自说自话的对象不是她，她都要给老头子比个大拇指，赞声“老爷子高明”了。
但凡他弯腰看看呢，也不会连人到底死没死都搞错吧？
议论声越来越刺耳，眼看群情激愤，人群里几个爱凑热闹，自诩正义的街坊，已经按捺不住，拼命往前挤，伸手就要上前拉扯她，想直接把她从顾怀峥身后拽出来。
混乱中，张伟立死死瞪着藏在身后的顾宴宁，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他撸起袖子，抬手在通红的鼻子上狠狠蹭了一把，眼神如同要吃人：“打死她！让她给我弟弟偿命！”
顾宴宁躲在她爸身后，冷眼瞧着张伟立一嗓子如何唬住了满院子的街坊。
就在这剑拔弩张，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
一道清亮鲜活的少年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和咒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半大少年，拎着烧水壶从人缝里挤了过来。
“开水！借过！借过！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