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
陈知意提前十分钟站在了学校西门。
初秋的微风带着凉意,吹过街道两旁有些发黄的梧桐树叶。
风顺着她的领口灌进来。
她拉紧了外套的拉链,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她站在斑马线这一头。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对面。
两点整。
一道熟悉又极其遥远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街道对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
袖口有些松弛,右侧下摆处甚至能看出几次细微的补缝。
上辈子,陈知意在他身上看过无数次这件旧衣服。
那时候她总是嫌弃他穿得土气、不上档次。
她甚至当着他室友的面,随口说过一句:“沈确,你这件衣服是不是打算穿到下辈子?”
那时候他只是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直到他死后,陈知意清理他的遗物才明白——那是他上大学那年,他病重的父亲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唯一一件像样的大衣。
沈确走得很稳。
脚步迈得不大不小。
像一棵从来不着急的树。
当他抬头看到站在西门口的陈知意时。
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他加快了频率,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了马路。
走到陈知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沈确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
眼底泛着一层不确定的探究与拘谨。
他习惯性地把双手**那件深蓝色外套的口袋里,抿了抿干燥的下唇。
“你……找我有事?”
他的声音很低。
年轻。
干净。
完全没有十年后在医院病房里那种沙哑和透骨的疲惫。
陈知意抬眼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眼还没有经历过生活的重压。
额角没有伤痕。
眼角也没有熬夜打工留下的沉重黑眼圈。
陈知意的视线往下落。
落在他那双插在口袋边缘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
现在的双手上,还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用水果刀切切削削而磨出来的厚厚薄茧。
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胸腔里炸开。
她特别想伸出手去,死死握住那双手。
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告诉他自己上辈子有多后悔。
可她忍住了。
她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涩,强撑起一个清淡的微笑。
“没事。”
陈知意轻声说。
“就是想找你走走。”
沈确定定地看着她。
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太了解陈知意了。
过去的三年里,陈知意只有在需要他帮忙拿快递、带饭、或者是跟闺蜜吵架受了委屈时,才会用这种语气叫他出来。
可今天。
她没有拿任何东西。
也没有抱怨任何事情。
沈确站在风里,像是在耐心地确认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他开口问。
陈知意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沈确垂下眼皮,指尖在口袋里捏了捏。
“你眼睛有点红。
脸色看起来也很差。”
陈知意的心瞬间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捏紧了。
上辈子。
她无数次因为追剧、逛街、或者跟别人聊天熬到凌晨三四点。
第二天见到沈确的时候。
他每次都会默默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盒感冒药。
他问过她无数次“是不是没睡好”。
可那时候的陈知意是怎么回答的?
她总是满脸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别烦我。”
她低下了头。
用力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
“嗯……是没睡好。”
陈知意哽咽着承认。
沈确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
但在半空中又生生停住了。
他默默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那去喝点热的?”
“好。”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年代久远的小奶茶店。
店内木质的桌椅已经有些掉漆。
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人。
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确走到了前台。
“一杯热柚子茶,多加红糖。”
陈知意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沈确点单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跟店家说:“再要一杯原味奶茶,热的。”
一会儿工夫。
沈确拎着两杯热饮走了过来。
他把热柚子茶推到了陈知意面前。
自己则拿起了那杯原味奶茶。
陈知意看着那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
吸管***,沈确低头喝了一小口。
陈知意的眼睛又泛起了热意。
上辈子沈确极度讨厌喝甜的东西。
但在大学后期,他口袋里却总是备着各种甜口的小零食。
连去奶茶店也会点最甜的原味奶茶。
陈知意曾经随口嫌弃过一句:“原味奶茶太淡了,跟喝糖水一样,真不懂你怎么咽得下去。”
就因为她这一句话。
他默默尝试着去接受她喜欢的味道。
陈知意伸手握住了温热的柚子茶杯身。
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开。
她看着沈确咽下那口奶茶。
忽然低声开口:“沈确,你以前……是不是给我买过很多次东西?”
沈确正准备喝第二口。
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
目光有些慌乱地避开了陈知意的视线。
那张一贯毫无波澜的脸上,破天荒地划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什么?”
他干巴巴地问。
“苹果、零食、感冒药。”
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宿舍楼下那些没留名字的快递,还有我课桌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热奶茶。
是不是全部都是你买的?”
沈确拿着奶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杯身被捏得有些凹陷下去。
他避开陈知意灼灼的眼神,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没别的意思。”
陈知意看着他红透的耳根。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气氛在小小的奶茶店角落里陷入了沉寂。
沈确低着头。
他连着喝了好几口奶茶,仿佛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所有的局促和惊慌。
陈知意就这么安静地陪他坐着。
过了足足五分钟。
沈确终于放下了手里那个已经快空的奶茶杯。
他没有抬眼看陈知意。
而是慢吞吞地把手伸进了那件旧大衣的左侧口袋里。
他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
然后。
他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包装纸有些褶皱的陈皮梅。
沈确伸出手。
把那颗陈皮梅放在了木质桌面上。
然后用食指推到了陈知意的面前。
“路过看到的。”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笨拙与慌张。
“我看店家放在门口顺手买的。
顺便给你。”
陈知意死死盯着桌上那颗小小的陈皮梅。
包装纸是熟悉的红色。
上面印着廉价的字样。
这是那包她上辈子吃了整整十年、却从来没有认真关心里面的梅子是从哪里买来的零食。
也是她在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一天。
在病床上念念不忘、想吃却没吃到的味道。
原来。
从来都没有什么“路过”。
学校后门这家奶茶店根本不卖零食。
要买这种老牌子的陈皮梅,必须去距离学校三公里外的那家旧货超市。
陈知意慢慢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
一把将那颗陈皮梅抓进了掌心里。
她没有拆开包装。
而是把它紧紧地死死地捏在手心里。
廉价的硬包装纸硌得她掌心生疼。
可这种疼痛却让她的灵魂都在发抖。
“沈确。”
陈知意抬起头。
任由眼眶里的泪水肆无极大地打转。
她看着面前这个眼神躲闪的少年。
“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说是‘路过’了?”
陈知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但神情却无比坚定:“你想给我东西,你就直接跟我说。”
“你给的任何东西——这辈子,我都会高高兴兴地收下。”
沈确浑身剧烈**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知意。
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茫然。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问什么。
就在这一刻。
陈知意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她抹了一把眼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室友的名字。
陈知意按下了接通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室友焦急又大声的尖叫:“知意!
你快回宿舍!
你前男友带了一堆人把你宿舍门给堵了!
说今天你不跟他复合,他就在楼下不走了!”
听到“前男友”三个字。
坐在桌子对面的沈确,眼神里的那一抹刚升起的亮光。
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重新缩回了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里。
缓缓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