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河床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岩壁，岩壁正中裂开一条窄缝，宽约两人并行。陆沉站在缝口，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股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地图上说的就是这里。”他收回手，回头看了看林薇，“穿过这条缝，就是傀儡之谷。”
林薇没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缝里那片灰暗的阴影。她沉默了几秒，抬脚走了进去。
陆沉跟在后面。缝隙比看起来更长，两侧岩壁向内倾斜，几乎要合拢，头顶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环形谷地铺展在眼前。
陆沉脚步猛地顿住。
谷地中央密密麻麻站着人影，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像一片被冻住的森林。它们穿着残破的衣物，面容模糊，五官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像用旧了的蜡像。有些还保持着行走的姿态，有些跪在地上，有些仰头望着天，凝固的姿态各异。
“傀儡。”林薇的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这么多。”
陆沉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上百个。边缘区的傀儡散落分布，这里却像一片坟场，密集到没有落脚的空隙。它们安静地立着，纹丝不动，连衣角都不飘。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穿过这里？”林薇问。
陆沉掏出怀表，表盘上的蓝光微弱地跳动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残片，红线确实笔直地穿过谷地中央，通向对面山壁上的一个洞口。
“只有这一条路。”他说，“绕不过去。”
林薇沿着谷地边缘走了几步，蹲下来看地面。她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下面一条暗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
“傀儡群把整个谷底都占满了。”她站起来，指了指谷壁两侧，“那两边是陡崖，攀不上去。我们只能从中间穿过去。”
陆沉盯着那片灰白色的人影，攥紧了怀表。表盘上的蓝光忽然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他凝神感受了几秒，蓝光的跳动频率逐渐稳定下来，形成一个缓慢的节奏——每隔大约七秒，跳一次。
“它们在动。”陆沉说。
林薇猛地抬头：“什么？”
“不是全部。”陆沉盯着最近的一只傀儡，“它们有活动周期。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小片区域的傀儡移动位置，然后停下来。像……呼吸。”
他低头又看了几秒表盘，蓝光的跳动节奏越来越清晰。七秒一次，每次持续约两秒。他试着把目光移到远处的傀儡群上，发现每隔七秒左右，确实有几只傀儡会微微挪动一下身体——幅度很小，像被风吹动的枯枝。
“我可以找到间隙。”陆沉说，“在它们移动的间隙里穿过去。”
林薇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算错了呢？”
“那你就跑。”
“跑哪去？”
陆沉没回答。他把怀表举到眼前，蓝光映在瞳孔里，像一盏微弱的灯。他屏住呼吸，盯着最近的那只傀儡——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弯腰捡什么东西。七秒后，它直起身来，向左侧移了半步。
“走吧。”陆沉压低声音，“跟着我的脚步，我停你停，我走你走。”
他迈出第一步，踩在两只傀儡之间的空隙上。最近的那只傀儡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一臂的距离，灰白的皮肤上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陆沉屏住呼吸，从它身边擦过去。
七秒。那只傀儡又动了，向右侧移了半步，正好让开他下一步要踩的位置。陆沉心头一跳——节奏对上了。他加快脚步，在傀儡群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间隙上，像踩在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棋盘上。
林薇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几乎无声。她的呼吸压得很低，陆沉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每次他停下，她也会立刻停住，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们走到谷地中央，傀儡的密度更大了。陆沉被迫放慢速度，有时要侧身从两只傀儡之间挤过去，肩膀几乎贴着它们干枯的衣角。他闻到一股气味——干燥的、陈旧的，像放了太久的纸页。
“陆沉。”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乎贴着耳朵，“左前方那只，它刚才动过了。”
陆沉立刻停住。他看向左前方，一只穿着军装的傀儡正缓缓转身，不知是巧合还是感应，它的面孔正朝向他们。那张脸模糊不清，五官像被水泡过的纸，只有轮廓勉强可辨。
陆沉屏住呼吸，站在原地。那只傀儡转了一半，停住了，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七秒过去，它没有动。又七秒，还是没有。
“它在看你。”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它看不到我。”陆沉压低声音，“它只是停在了那个位置。等它动。”
十四秒。二十一秒。那只傀儡终于动了，缓缓转回去，背对他们，向远处挪了两步，让开一条缝隙。
陆沉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他绕过那只穿军装的傀儡，正要加快脚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地面。
他回头，看见林薇的脚踝被一只傀儡的手攥住了。
那只傀儡趴在地上，灰白的手指箍住林薇的脚踝，指节干枯，像树根一样缠绕着。林薇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弯下腰，用右手去掰那只手，指尖刚碰到它的皮肤，那只傀儡猛地抬起头来。
陆沉的目光落在它的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那张脸，他认得。
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左眉骨上一道旧疤——那是小时候他从树上摔下来时，父亲接住他，被他额头磕破留下的痕迹。父亲的嘴角微微上扬，保持着某个瞬间的表情——一种古怪的微笑，像在说什么话说到一半，被人掐断了声音。
陆沉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怀表从他掌心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沉！”林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沉——！”
他听不见。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微笑。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父亲蹲在门口给他系鞋带，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走夜路，父亲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说“别弄丢了”。
那只傀儡的嘴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陆沉看见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他认得——那是他父亲叫他的名字时，嘴唇的形状。
“陆沉！”
林薇猛地一拽他的裤腿。他低头，看见她正用力掰那只灰白的手，指甲抠进干枯的皮肤里，指缝渗出暗色的液体。四周的傀儡开始动了——不是七秒一次的微动，而是整齐地转向他们，像被什么惊动的蜂群。
陆沉低头看那只攥住林薇脚踝的手。他摸到腰间的工具刀，***，手在发抖。刀尖对准那只灰白的手臂，他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用力砍下去。
干枯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骼。那只手断成两截，指节还紧紧箍着林薇的脚踝，但已经没有力量了。林薇猛地抽回脚，爬站起来，拽住陆沉的手臂。
“跑！”
陆沉没有动。他盯着那只傀儡的脸，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微笑。父亲的面孔在灰白的皮肤上逐渐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五官一点点融化，最后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空白。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怀表。表盘裂了一道新纹，蓝光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他把表塞进口袋，转身，跟着林薇朝谷地出口跑去。
身后的傀儡群正在苏醒，灰白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转向他们，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林。陆沉没有回头。他跑着，但脑子里只剩下一张脸——那道疤，那个微笑，那只张开又合上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矿洞里说过的话：“还剩一些。能撑到熔炉就行。”
现在他不确定了。
林薇拽着他冲进谷壁的洞口，岩壁擦过他的肩膀，刮下一层皮，他没觉得疼。
洞口向内收窄，黑暗吞掉身后的光。林薇松开手，靠在岩壁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一圈青紫的指印，像戴了只灰色的镯子。
“你刚才……”她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陆沉的脸，停住了。
陆沉靠着另一侧岩壁，怀表攥在手里。表盘上的裂痕横穿蓝光，指针卡在某个位置，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块表，很久没说话。
林薇没催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绷带，低头缠脚踝，动作很轻，偶尔抽一口冷气。
洞口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是上百只傀儡同时挪动了位置。陆沉抬头看了一眼洞口，灰白色的影子在光线边缘晃动，但没往里走。
“它们不会进来。”他说，声音有点哑，“刚才那种反应，是领地性的。”
林薇缠好绷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