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贵妃娘娘若想掌权,先把欠她的银子还了。”
那句话随着安嬷嬷离开的脚步传出凤仪宫,沈妙音的步辇没有立刻动,帘子垂在风里,遮住了里面的人,也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苏晚没有等她继续回话,转身进了前殿。
素锦跟在她身后,抬手将殿门掩上,才忍不住问:
“娘娘,您把副本给了贵妃,真的不怕她先拿着副本改账吗?”
“她改不了原册。”
“可她若把承乾宫那笔月银推给内务府呢?”
“那正好。”
苏晚坐到案边,取出一张空白纸,蘸墨写下几行字。
“她若愿意把账推回去,便得承认凤仪宫的月银确实被挪走了,若她不愿意承认,就得把银子补上。”
素锦低头看着纸面。
“可贵妃未必会接这笔账。”
“她当然不会。”
苏晚写完最后一字,把笔搁到笔架上。
“所以她短时间内不会来取凤印。”
素锦把纸上的墨迹吹干,轻声道: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苏晚抬眼看向窗外,院中的箱笼已经重新封好,留下的宫人正按她吩咐核对出入名册,凤仪宫比从前少了许多人,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规整。
“准备出宫。”
素锦手里的纸差点掉在桌上。
“现在?”
“废后诏书还没下来,先把该问的问清楚。”
“娘娘是说,问谁?”
“萧公公。”
苏晚让小顺子去御前传话,不久之后,萧承恩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凤仪宫,他脸上的客气比昨日多了几分,手里的空木匣已经换成了绣着云纹的官用**。
“皇后娘娘召老奴,不知有何吩咐?”
“本宫想问问废后出宫的规矩。”
萧承恩脸上的笑停在唇边,身子也跟着往前倾了些。
“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圣旨既然快下了,本宫总要知道自己往哪儿去。”
“娘娘何必说这样的话,陛下尚未落印,事情未必没有转圜。”
“那便等陛下决定。”
苏晚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用杯盖拨开浮在水面上的碎叶。
“在陛下决定之前,本宫先问清楚,废后出宫,陪嫁能带多少,宫人如何除籍,车驾由哪一处准备,住处又由谁安排。”
萧承恩站在案前,拂尘尾端搭在臂弯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宫里伺候多年,见过妃嫔被降位,也见过宫人被发落,唯独没见过一个皇后在废诏落下之前,坐在这里认真询问下堂之后的章程。
“娘娘,按旧例,废后多幽居别宫,陪嫁物件由内务府核验后发还,随行宫人则看陛下恩旨,至于车驾……”
“幽居哪一座别宫?”
“这得看陛下安排。”
“有固定的院落吗?”
“旧例里有几处。”
“能否自己挑选?”
萧承恩把拂尘换了只手。
“娘娘,别宫是内廷所属,通常由内务府安排。”
“那本宫若不愿去别宫,想迁往京郊别院,可不可以?”
“这……”
“若不能,宫规里写的是不许,还是没人敢做?”
萧承恩看着她,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勉强。
“娘娘,废后之后仍是宗室女眷,去处自然要由宫里安排,哪里能由娘娘自己决定。”
“本宫的父亲已经不在,苏宅也被抄没,京中没有可供本宫落脚的宅子,若内务府只说幽居别宫,却不给地点和用度,难道要本宫带着几个人站在宫门外等风吹?”
素锦站在旁边,将这几句话全部记在纸上。
萧承恩听见笔尖落纸的声音,眉心轻轻跳了跳。
“娘娘不必急着问这些,陛下若有旨意,自然会一并安排。”
“那便请公公回御前问清楚。”
苏晚把桌上的纸推过去。
“本宫需要一份安置清单,写明去处,车驾,随行人数,月例,药材,衣物和陪嫁物件的核验方式,若有遗漏,日后便没人能说本宫私自带走宫中物品。”
萧承恩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越看越觉得这不是一份出宫清单,倒像是要把内务府往后的每一步都钉在纸上。
“娘娘准备带多少陪嫁?”
“先核验,再决定。”
“陪嫁大多是苏家的旧物,**已经查抄苏宅,能否算作娘娘私产,尚需重新议定。”
“入宫时有陪嫁册,三年前由内务府验收登记,若如今说不算,便请把当年的验收文书拿来,本宫当面问清楚。”
萧承恩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苏晚抬手让素锦将几只小匣放到案边。
“这些是本宫准备带走的东西,衣物,常用药材,已经核验过的首饰,除此之外,来历不明的赏赐不带,宫中公物不带,暂时说不清去向的物件也不带。”
“娘娘这是……”
“免得有人说本宫被废之后还要搬空凤仪宫。”
萧承恩垂眼看着那几只**,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并非赌气,她是真的在为离开做准备。
“娘娘当真要走?”
“废后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来住?”
“这话可不能这样说。”
“公公昨日来取凤印时,说得比本宫还明白。”
萧承恩的手指在拂尘木柄上转了转,低头道:
“陪嫁若经核验,按旧例可带走三成,其余由内务府暂存,若娘娘日后有需要,再行申请。”
“三成由谁定?”
“内务府。”
“内务府既然管过我的陪嫁,也管丢了我的陪嫁,本宫不放心。”
萧承恩抬头。
“娘娘想让谁核验?”
“请大理寺派一名熟悉财物清点的官吏,内务府出一人,凤仪宫出一人,三方共同验看,清单各留一份。”
“这不合宫规。”
“宫规若只许内务府自己查自己,本宫便请陛下另定办法。”
萧承恩听到陛下二字,神色变得谨慎。
苏晚没有继续逼他,只把那张清单重新收回。
“公公能回答的便回答,不能回答的带回御前,别等到圣旨送来,才发现车驾和住处都没准备。”
萧承恩拱手。
“老奴回去便问。”
“还有一件事。”
苏晚叫住他。
“随行宫人若愿意跟本宫出宫,除籍由谁**?”
“内务府造册,陛下批示。”
“若他们不愿意跟呢?”
“自可回内务府另行当差。”
“今日已经出宫的宫人,本宫给了他们两个月月银和放行条,内务府若要追问,便说是凤仪宫补发旧欠,与私逃无关。”
“娘娘放心,老奴会吩咐下去。”
“至于留下的人,等圣旨下来,再按***的规矩重新造册。”
萧承恩应了声,带着小太监退出殿门,走到院外时,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已经坐回案前,素锦替她翻着衣物清单,春桃则将几只首饰匣逐一打开,拿着旧册核对来历,几个人没有哭,也没有等谁来挽留,像是在处理一桩早已决定好的搬迁。
萧承恩走出凤仪宫,直到宫门合上,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满问题的纸。
他不敢漏掉任何一条。
车驾几乘,随行宫人几名,别宫何处,陪嫁几成,药材由谁供应,苏宅抄没之后由谁安置。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求情的意思。
御书房里,凌珩正在批**部送来的折子,萧承恩进门后跪下,将凤仪宫的情形一一禀报。
说到最后,他停了停。
凌珩没有抬头。
“她问了什么?”
萧承恩把那张纸递上去。
“皇后娘娘问了废后出宫的车驾和安置,也问了陪嫁和宫人除籍。”
御笔在折子上落下一点墨。
萧承恩低着头,等了片刻,才听见御座上传来一句:
“陛下只问了一句,皇后当真没有求情?”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