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贵妃娘娘派人来了，说要替您暂掌六宫。”
苏晚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院中原本忙着搬箱的宫人也跟着停了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跨过门槛的安嬷嬷身上。
安嬷嬷穿着一身深青色宫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福寿簪，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身后跟着四名内务府管事，几个人进门时脚步放得很稳，显然没把这座已经失势的凤仪宫当成需要小心应付的地方。
她走到台阶下，朝苏晚行了礼。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体恤您病中难理宫务，特命贵妃娘娘暂代六宫事务，奴婢奉命来取宫务账册和库房钥匙，还请娘娘交接。”
安嬷嬷说着展开绢帛，绢帛上没有中书省的印，也没有御前传旨的朱批，只有太后宫里的私印压在末尾，印泥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红色。
苏晚只扫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到她身后的内务府管事身上。
“太后懿旨，本宫已经听见了。”
安嬷嬷等着她继续说，手里的绢帛迟迟没有收回去。
苏晚指向旁边那几只空着的木箱。
“既然是代掌六宫，便按代掌的规矩办，先把交接单拿出来。”
安嬷嬷眼皮轻轻动了动。
“娘娘不必这样麻烦，太后娘娘只是让贵妃替您分忧，并未说要另立交接文书。”
“那便更该写。”
苏晚看向她，拇指沿着食指第二个指节缓慢摩挲，另一只手搭在扶椅上，姿势松散得像是在谈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贵妃替本宫料理六宫，接走的是权柄，也是权柄底下的差事，今日接了什么，明日出了什么错，都得有个说法，难不成等贵妃把宫务理顺了，再把好处留下，把旧错退回来？”
安嬷嬷的脸色沉了些。
“娘娘这是不信贵妃娘娘？”
“宫规不认信与不信，只认交接。”
苏晚侧过脸，示意素锦把早已准备好的木匣抬出来。
素锦和小顺子合力搬来一只长方木箱，箱盖打开后，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本宫务册，封皮颜色各异，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安嬷嬷看着那一摞册子，方才还端着的神情渐渐收了回去。
“这些是什么？”
“近三年的凤仪宫宫务总账。”
“贵妃要接六宫，取六宫总账便是，凤仪宫自己的账册也要交出去？”
“安嬷嬷误会了。”
苏晚拿起最上头的一本，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压住一行墨迹。
“凤仪宫的月银被挪走两个月，挪去了承乾宫，凤仪宫的冬炭少了三百七十斤，祭器库少了两套银器，太医院送来的安神药材比市价高出三成，尚食局报了六十日的药膳，实际送到凤仪宫的只有三十七日，这些都属于六宫宫务。”
安嬷嬷看着那一行字，没有接话。
苏晚翻开另一页。
“还有司衣局领走的苏家陪嫁绸缎六箱，内务府登记成六宫公用，至今没有归还记录，承乾宫领走的两匣首饰，凤仪宫的旧印是真的，批示却不是本宫的字，库房封条换过三次，出入钥匙的交接也缺了两回。”
她每说一项，素锦便从木箱里取出相应的册页，放在安嬷嬷面前的桌上。
安嬷嬷起初还想维持体面，到了第六本账册摆上来时，手指已经按住了衣袖边缘。
“娘娘，这些旧账内务府自会核查。”
“那正好。”
苏晚将一张空白交接单推到桌边。
“贵妃若要接手，便在这张单子上写明，今日接下凤仪宫旧账十七处，连同亏空数目和经手处一并接收，待日后查清，再由贵妃向内务府追缴。”
安嬷嬷看向那张纸，脸色变得难看。
“娘娘，贵妃只是暂掌，并非替内务府担责。”
“她若只管今日之后的宫务，便取今日之后的账册，本宫把旧账留在凤仪宫，谁也不为难，若她要把凤印和宫务册一起带走，那便是从今日起接管六宫，旧账自然也在她手里。”
“太后娘**懿旨……”
“懿旨让贵妃分忧，没让贵妃只领好处。”
安嬷嬷抬头看她，眼里的客气已经快要撑不住。
苏晚把账册一页页摊开，语气仍旧从容。
“冰例亏空三处，祭器去向两处，药材溢价四处，赏赐挪用三处，宫人月银两处，库房封条与钥匙交接三处，合起来正好十七处，安嬷嬷若觉得哪一处不实，现在便可以叫人查。”
内务府管事听到这里，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安嬷嬷转头看他。
“王管事，这些账可有错漏？”
王管事擦了擦额角。
“奴才只管今日交接，旧账由司计房核验，暂时不能替内务府作答。”
“那你们带人来取什么？”
苏晚一句话落下，王管事的手指在袖中缩了缩。
安嬷嬷没想到她会把话递到自己面前，只能将绢帛重新卷好。
“皇后娘娘既然执意要核验，奴婢便回禀贵妃娘娘，请娘娘定夺。”
“可以。”
苏晚将十七处问题的清单递给她。
“带回去给贵妃看，免得她不知道自己要接什么。”
安嬷嬷没有伸手。
“这便不必了。”
“既然不必，便请嬷嬷留下名字，日后若说本宫阻拦交接，也好有个凭据。”
安嬷嬷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最终还是接过了清单。
她刚要转身，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几名宫女撑着绣金伞从门外进来，伞面挡住了步辇上的人，只露出一角绛紫色裙摆和垂下的玉佩。
沈妙音没有下辇，隔着帘子开口。
“皇后姐姐何必为难安嬷嬷，本宫既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替您料理宫务，自然会尽心尽力。”
她的声音柔和，尾音却拖得很稳，足够让院里每个人都听清。
苏晚站在台阶上，没有行礼，只抬手让素锦收起桌上的几本账册。
“贵妃来得正好。”
“姐姐有话便说。”
“安嬷嬷要取宫务账册和凤印，本宫说了，交接要写清楚，贵妃若愿意接，便让她签字。”
帘子里静了一会儿，沈妙音才道：
“姐姐既然病着，先把账册交出来，至于核验和签字，等本宫看完再说。”
“那不成。”
“姐姐连本宫都信不过？”
“贵妃误会了，本宫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账册一旦离开凤仪宫，谁也说不清里头少了什么。”
苏晚让素锦取出一只小木匣，从里面拿出已经抄好的副本。
“这是宫务总账的副本，贵妃可以带回去慢慢看，原册留在凤仪宫，凤印也留在这里，等贵妃看完，愿意签接收旧账，本宫便连同原册一并交出。”
“若本宫不签呢？”
“那便只拿副本。”
沈妙音隔着帘子轻笑了一声。
“皇后姐姐倒是算得周全。”
“宫里的银子都算不清，本宫自然要替自己多算几步。”
苏晚接过素锦递来的另一张纸，顺着风送到步辇旁。
“这是承乾宫欠凤仪宫的月银催缴单，两个月共计七个人的份银，贵妃若要代掌六宫，先把这笔银子还回来。”
帘内静得只剩下伞骨轻响。
安嬷嬷看完那张纸，转身递进步辇。
沈妙音没有接，只问：
“姐姐说承乾宫欠了凤仪宫的银子？”
“内务府的拨银册这样写。”
“宫里各处调拨银钱，向来是内务府统筹，姐姐把账算到本宫头上，未免失礼。”
“贵妃不认也无妨，催缴单上写的是承乾宫，不是贵妃的名字，若想改成内务府亏欠，本宫也可以重写，只要贵妃把盖章的管事叫来，当面说清楚。”
步辇旁的宫女低下头，连安嬷嬷也没有再替沈妙音接话。
苏晚把副本装进另一只**，递给安嬷嬷。
“这份给贵妃，原册和凤印暂存凤仪宫，等贵妃决定是否接账，再来取。”
安嬷嬷接过木匣，手腕被沉甸甸的重量往下坠了坠。
沈妙音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皇后姐姐若执意如此，本宫便先看账，之后再与姐姐商议。”
“好。”
苏晚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安嬷嬷，劳烦回禀贵妃一句。”
安嬷嬷回过头。
苏晚抬手指向她怀里的催缴单，神色从容。
“皇后娘娘说了，贵妃若想掌权，先把欠她的银子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