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个垃圾桶就放在备餐间大门的右侧。
那支急救笔静静地躺在废弃的包装纸和烂果皮中间,距离我冰冷的身体,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活着的时候,我每天出门前都要反复确认它在不在包里。
医生警告过我,我对芒果的过敏反应是爆发性的,一旦喉头水肿堵塞气道,短短几分钟就会窒息死亡。
所以我洗澡的时候要把它放在浴缸旁,睡觉的时候要放在枕头边。
可现在,它就这么脏兮兮地躺在垃圾桶里。
像我那条轻贱、不值一提的命。
宴会策划似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趁着妹妹补妆的空档,悄悄蹭到了大门口。
“许阿姨,要不我们还是把门打开看一眼吧。这备餐间本来就小,里面又没开窗,反锁了这么久,万一里面缺氧出点什么事……”
妈**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我赶紧飘过去,在空中拼命点头。
开门吧,求求你们。
哪怕只是看一眼。
只要看一眼,你们就会明白,我真的没有在闹脾气。
可还没等妈妈伸手,妹妹许晴就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她头上戴着亮闪闪的钻冕,精致得像个高傲的公主。
“缺氧?”她冷哼了一声,“她刚才拍门叫得那么大声,像是缺氧的样子吗?”
策划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汗:“可是……现在里面确实一点动静都没了……”
妹妹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她就是故意在等我们妥协呢。你们越是把她当回事,她就越来劲。”
说完,她直接从妈**手包里掏出了那把备用钥匙。
妈妈愣了一下:“晴晴?”
妹妹把钥匙死死攥在手心里,语气冰冷而坚决。
“今天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再被她逼着妥协。你们谁也不准给她开门。”
几个伴娘有些局促地围在周围。
有人小声嘀咕:“可是,万一真的出人命怎么办……”
妹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连你们也觉得,我这个当妹妹的就活该一辈子让着她吗?从小到大,只要她一不舒服,全家人都要围着她转。我呢?我就只能懂事,只能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拱手相让?”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妈妈心疼坏了,赶紧把妹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
“谁敢让你让?今天是你订婚的好日子,谁也别想抢你的风头。”
我呆呆地看着妹妹。
原来,在她的潜意识里,我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过敏,都是在处心积虑地抢夺属于她的关注。
可是妹妹,你知不知道。
当你嫌弃我过敏太麻烦的时候,我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偷偷羡慕你。
羡慕你可以穿好看的衣服,羡慕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吃各种甜品,羡慕你出门不用随身背着沉甸甸的急救包。
我更羡慕,妈妈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的,全都是骄傲和光芒。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走属于你的任何东西,我只是想活下去,不那么碍你们的眼。
门外堆放的芒果在温度的作用下,香气越来越浓烈。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妹妹挑选订婚宴主题的时候,我曾近乎哀求地跟她商量过。
“晴晴,订婚宴能不能别用芒果主题?我对那个过敏真的很严重。”
她当时正在翻看国外的婚礼杂志,闻言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许安,你又来了。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后来我才知道,妹夫顾言的初恋女友,最讨厌的水果就是芒果。
妹妹表面上大度,私底下却非要把订婚宴定为“芒果之夜”。
她要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顾言现在爱的人是她,她可以决定一切。
我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能偷偷摸摸地联系宴会策划,求他们把我的座位安排在离甜品区最远、通风最好的角落。
可这件事还是被妹妹发现了,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大发雷霆。
“许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连我订婚宴用什么水果你都要管?”
于是,在今天这个彩排现场,致命的芒果被摆在了每一个显眼的位置。
而我的死亡,似乎也成了她这场“胜利”布景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块拼图。
突然,备餐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我僵硬的身体彻底倒下时,腿部不小心勾倒了旁边的木质折叠椅。
门外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宴会策划的脸瞬间白了:“里面好像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妹妹猛地转过脸,眼底最后一点犹疑,也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她竟然开始在里面砸东西了!真是给脸不要脸!”
我站在虚空中,哭着拼命摇头。
不是砸东西。
是我死了。
可妹妹已经咬牙切齿地指挥着旁边的保安。
“去,把那边那个装道具的重箱子搬过来,给我把门顶死!别让她等会儿突然冲出来发疯,毁了我的彩排!”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立刻抬过来一个沉重的铁皮箱,结结实实地抵在了备餐室的大门外。
妹妹看着那扇被彻底封死的门,像是终于打赢了一场胜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彩排继续,音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