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了。雷渊还没来得及抬头,头顶的岩壁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紧接着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趴下!”瘸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按住雷渊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摁在地上。
轰隆——整条矿道剧烈震动起来,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雷渊趴在地上,感觉大地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抽搐。碎石砸在他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震动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停歇。雷渊抬起头,咳了两声,满嘴都是土腥味。他抹了一把脸,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前方的矿道塌了一角,巨大的石块堆成一道墙,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瘸叔!”
“没事,死不了。”瘸叔从旁边的石缝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灰,像一尊泥塑。他活动了一下那条跛腿,龇了龇牙,“**病了,不碍事。”
雷渊环顾四周,他们被困在一个狭小的死角里,空间勉强够两个人活动。头顶的岩壁裂着几条缝,碎石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塌方。”瘸叔靠着岩壁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锅,磕了磕,“等吧,外头的人会挖过来的。”
雷渊也靠着墙坐下来,摸了摸怀里的铁牌,还在。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裂缝,缝隙深处隐约透着一丝幽蓝的光——那是他每天晚上都在吞噬的雷脉。他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小子。”瘸叔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本来不用跟你下这条矿道。”
雷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瘸叔没答话,慢吞吞地往烟袋锅里塞烟叶,塞了半天也没点着——这个死角里没有风,火折子点不着。他叹了口气,把烟袋锅收起来,沉默了半晌。
“我以前是雷家旁系的外门弟子。”瘸叔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十五年前,接了趟任务,去南疆押送一批矿石。结果半路遇上劫匪,货丢了,人也死了大半。”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膝盖上那块旧疤:“我活着回来了,但修为废了。雷家念在我是旁系,没杀我,把我发配到矿场,让我在这里等死。”
雷渊沉默地听着,没接话。矿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碎石偶尔落地的声响。
“十五年。”瘸叔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我在这矿场里挖了十五年矿,看着一批一批的人进来,又看着一批一批的人死。有的被砸死,有的被累死,有的被监工打死。”
他转头看向雷渊,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子,你不一样。你身上那股劲儿,我年轻的时候也有。”
雷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瘸叔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用一块破布裹着,层层叠叠地包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地解开,最后露出一块残破的玉简,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缺了一块,表面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这是我年轻时偶然得到的。”瘸叔把玉简递过来,“炼气基础法诀,粗浅得很,但胜在扎实。比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功法强。”
雷渊愣住了,没有伸手接。
瘸叔见他不动,直接把玉简塞进他手里:“拿着。别声张,夜里偷偷学。”
玉简入手温热,像是带着瘸叔的体温。雷渊低头看着手里这块残破的玉简,指尖微微发颤。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在这座矿场里,他见过太多冷漠和残酷——监工的鞭子、矿奴的麻木、铁头被扔在乱石堆里等死的样子。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瘸叔……”雷渊的声音有点哑,“你把这东西给我,你自己呢?”
瘸叔嗤笑一声:“我一个废人,要它有什么用?我灵根已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修炼了。”
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灵根虽然残缺,但还没死透。这法诀虽然粗浅,但能帮你把根基打牢。等将来有机会,说不定能……”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雷渊攥紧手里的玉简,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他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但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狭窄的空间里,郑重地朝着瘸叔跪了下去。
“咚。”
额头磕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雷渊没有用灵力护体,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瘸叔愣住了,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雷渊:“你这是干什么?”
“拜师。”雷渊抬起头,额头上一片红印,眼神却亮得吓人,“瘸叔,你教我。这法诀,我学。”
瘸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起来吧,地上凉。”
雷渊没动,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又看了看瘸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工地上的老师傅——那些教他爬电塔、教他缠绝缘胶带的老师傅。
“瘸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以后叫你师傅。”
瘸叔别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随你。”
矿道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救援的人来了。瘸叔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木讷老矿奴的样子。
雷渊把玉简贴身藏好,塞在最里层的衣服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玉简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
“走吧。”瘸叔说,“出去以后,别让监工看见你这副模样。”
雷渊点了点头,跟在瘸叔身后,朝凿石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低声问:“师傅,你当年那趟任务,到底是怎么回事?”
瘸叔的脚步顿了一下。
“过去了。”他说,“别问。”
雷渊没再追问。但他看见瘸叔握烟袋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凿石声越来越近,石块被一块一块搬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雷渊眯着眼,感受着贴在心口的那块玉简,温热的触感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心脏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玉简上刻着的口诀。
丹田里,灰烬雷种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就在这时,头顶的裂缝里又掉下一块碎石,正砸在瘸叔肩头。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站稳,撞在岩壁上。
雷渊一步跨过去扶住他:“师傅?”
瘸叔摆摆手,脸色有点发白:“老骨头了,不经砸。”
他靠着岩壁喘了两口粗气,目光落在雷渊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玉简。他忽然压低声音:“记住,练这门法诀的时候,别让任何人看见。矿场里耳目多,监工隔三差五就查房。”
雷渊点头:“我知道。”
“还有,”瘸叔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更低了,“法诀前三层,只养根基,不修门面。哪怕你练出气感,也别在人前露出来。雷家矿场里,活着的矿奴不需要修为。”
雷渊心里一凛,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嗯。”
瘸叔这才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凿石声越来越近,一块大石被撬开,阳光从缺口处涌进来,刺得两人同时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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