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矿场的规矩,比雷渊想象中更硬。
头三天,他没急着挖矿,而是蹲在角落里,一边凿石头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监工们轮班巡逻,腰间的鞭子从不离手。每过两个时辰,就有矿奴推着独轮车去交矿棚过秤,数字被记在一本泛黄的簿子上。
“老周,那簿子记的什么?”雷渊趁喝水的工夫,凑到老周身边低声问。
老周灌了一口浑浊的水,抹了抹嘴:“每日产出。够数的记一笔,不够数的——”他朝远处努了努嘴,“看见那边墙根蹲着的几个没?”
雷渊顺着看过去,三个瘦骨嶙峋的矿奴正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那是欠了产出的,今天不给饭吃。”老周压低声音,“要是连欠三天,监工就把人拖到矿洞最深处,挖那种容易塌方的活。十个人进去,能出来三个就算烧高香。”
雷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镐,又看了看面前那片被他选中的矿壁——裂缝深处隐约泛着幽蓝光泽,那是雷纹石的脉线,比普通矿石值钱得多。
但他不能挖得太快。
前世的工地经验告诉他,任何系统都有阈值。你干得好,系统会提高标准;你干得差,系统会惩罚你。最好的活法是卡在中间——比最低标准高出那么一点点,既不被罚,也不被盯上。
雷渊决定做那个“刚够数”的人。
**天开始,他不再碰那道裂缝。他换了个位置,在裂缝侧面三丈远的地方另开了一个工作面。镐头落下去的角度被他刻意调整过,每次凿击都避开矿脉最富集的地方,专挑边角料挖。
“你傻啊?”瘸叔拄着拐杖路过,见他挖的那些碎矿石,皱起眉头,“那边分明有整块的雷纹石,你不挖,偏挑这些边角料?”
雷渊咧嘴一笑:“边角料好挖。”
瘸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拄着拐杖走了。
雷渊继续挖。他前世干过六年高压电塔检修,对岩层的应力分布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哪块石头受力最弱,哪条裂隙最容易扩大,他扫一眼就知道。镐头落下去,碎石应声而落,既不费劲也不冒进。
一个时辰后,他筐里的矿石堆了半满。雷渊掂了掂重量,估摸了一下,又弯腰捡了几块小的填进去,正好卡在及格线上。
交矿的时候,监工拿铁钩子拨了拨他的矿石,哼了一声:“四斤八两。刚好够数。”
雷渊接过铁牌,没说话,转身就走。
“哎。”监工忽然叫住他,“你昨天也是四斤八两,前天也是。挺巧啊。”
雷渊脚步一顿,回头憨笑:“运气好,挖的都是差不多的石头。”
监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嗤笑一声,摆摆手让他滚了。
雷渊揣着铁牌走出交矿棚,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数字在监工眼里是“稳定”,在管事眼里是“平庸”,在矿奴眼里是“运气好”。三拨人都不会注意到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雷渊每天准时上工、准时交矿、准时领铁牌,像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融进了矿场的灰色**里。
但矿场并不总是灰色的。
那天傍晚,雷渊正蹲在棚子边啃干粮,忽然听见矿道口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看去,一个膀大腰圆的壮硕矿奴正被两个监工从矿道里拖出来,他浑身是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姓刘的!你克扣我三天的口粮,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监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雷渊认出那个人,叫铁头。矿场里最能干的矿奴之一,每天产出能顶别人两个,但脾气也最硬。前几天他确实跟监工吵过一架,说是口粮被克扣了。
刀疤监工——就是那个腰系红绳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铁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拼?你拿什么拼?就凭你这双挖矿的手?”
铁头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两个监工死死按住。刀疤监工从腰间抽出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
“矿场的规矩,你第一天来就该知道。”刀疤监工慢悠悠地说,“顶撞监工,断了口粮;再犯,断了手脚。”
鞭子落下。第一鞭抽在铁头背上,皮肉绽开,血珠溅到地上。铁头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喊。
第二鞭。第三鞭。
周围的矿奴全都低下头,没人敢看。雷渊攥紧了手里的干粮,指节发白。
鞭子抽了十几下,铁头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刀疤监工收了鞭子,朝两个监工扬了扬下巴:“扔到乱石堆去。谁都不许管他。”
两个监工架起铁头,拖死狗一样往外走。铁头被拖过雷渊面前时,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雷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矿场边缘的乱石堆后。
乱石堆是矿场的坟场。平日里死了矿奴,就往那里一扔,连坑都不挖。运气好的,被野狗拖走;运气不好的,就烂在那里,等下一批**来作伴。
傍晚的风刮过来,带着血腥味。雷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干粮,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想起前世工地上那个叫小刘的新人。那天雷暴来得突然,小刘吓得手忙脚乱,连安全帽都戴反了。雷渊一把把他推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傻小子,连绝缘手套都不会戴。
然后闪电就落下来了。
雷渊闭了闭眼,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他嗓子眼发疼。
入夜后,矿场安静下来。监工们聚在棚子里喝酒划拳,没人顾得上巡逻。
雷渊从铺上爬起来,摸黑往乱石堆走去。他绕过两个火堆,贴着墙根走了半刻钟,才在一片碎石堆里找到铁头。
铁头还活着,但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双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雷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铁头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警惕。
“是我。”雷渊压低声音,“白天那个新来的。”
铁头看了他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你来看我笑话?”
“我来看你死没死。”雷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塞进铁头嘴里,“嚼,别咽太快。”
铁头愣了一下,还是嚼了起来。干粮混着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你走吧。”铁头咽下一口,声音嘶哑,“那帮人明天发现你来看我,你也没好果子吃。”
雷渊没理他。他低头看了看铁头腿上的伤口,骨头断了,皮肉翻卷着,伤口里全是碎石和泥。他撕下自己衣服下摆,把伤口裹了起来。
“你图什么?”铁头盯着他的动作,“我跟你非亲非故。”
雷渊手上没停:“不图什么。”
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小子,你心太软了。这地方,心软的人活不长。”
“我命硬。”雷渊把最后一截布条系紧,站起身来,“你也是。”
他转身要走,铁头忽然叫住他:“喂。”
雷渊回头。
铁头躺在碎石堆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裤腰里缝了三块灵石,埋在西边第三根矿柱底下。要是我死在今晚,你挖出来,自己用。”
雷渊沉默了一瞬:“你自己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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