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崔明澜站在门边,没进来。她穿了件素色外袍,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攥着一卷纸,指节泛青。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盯着那枚刻着“崔氏·明澜”的牙牌——那是她昨夜亲手放进钟底的,本该是第七十一枚。
可现在,它在第七十位。
第七十二枚,空着。
她喉头动了动,终于迈步,走到沈昭宁身后,把那卷纸轻轻搁在案上。
“昨夜,我从崔府密阁取来的。”她声音低,像怕惊了什么,“先皇后临终前,命心腹将双生女分别托付沈家与崔家。一脉守凤印,一脉护女权。信上说,若有一日,有人能重开凤仪阁,便以牙牌为证,唤回她们的名字。”
沈昭宁没看她,只伸手,把那卷纸推到一边。
“不是信。”她说,“是遗书。”
话音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夹着甲胄摩擦声。门被撞开,几个禁军冲进来,领头的是裴贵妃身边的内侍,手里举着一道朱批:“奉旨查女学私藏逆书,即刻封堂,拘押所有女官。”
沈昭宁没动。
崔明澜却上前一步,挡在讲台前,声音忽然清亮:“你们搜,但别碰那地砖。第三排第七块,松了。”
禁军愣住。
内侍皱眉:“你算什么东西,敢指手画脚?”
“我是崔明澜。”她抬眼,直视对方,“我娘死前,也在这间屋子,被你们的人捂了嘴,拖出去时,手里攥着半块玉。”
内侍脸色变了。
没人再动。
沈昭宁终于走下讲台,走到那块地砖前,蹲下,指尖抠进缝隙。砖下有暗格,她一拉,一具尸骨滚了出来。
白骨蜷缩,右手紧攥一卷纸。
她轻轻掰开指骨,抽出信。
墨迹未干。
她展开,一字一字念:“若有人读此,莫问我是谁,只问天下女子,可敢执笔?”
讲堂里,有人抽泣,有人咬唇,有人把头埋进臂弯。
沈昭宁没停。她把信举高,让烛光透过去。
“这是昨日我写的。”她说,“没人见过。”
底下一片死寂。
她低头,把信折好,放回尸骨掌心,又轻轻合上那枯瘦的手指。
然后,她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月光斜照,照见墙上一道旧痕——那是三年前,姜嬷嬷用簪子刻下的“凤仪”二字,如今只剩半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有人惊叫:“信……信后面,多了一行字!”
所有人转头。
沈昭宁也回头。
那封信,被她亲手展开、念过、折回,此刻,信纸最末,多出一行小字。
笔迹,与她一模一样。
却不是她写的。
“你终于,开始替我说话了。”
烛火猛地一跳,照得那行字像活过来似的,微微发亮。
没人动。
没人说话。
崔明澜的手,还攥着那卷密信,指节发白,却忽然松了。
她慢慢退后,退到门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块旧帕——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凤尾花,是她娘临终前绣的,她一直贴身带着。
她把帕子,轻轻压在那封信上。
沈昭宁没看她。
她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把信重新折好,放进尸骨怀中,再轻轻合上那双枯骨的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明天,”她说,“开女学第一堂律法课。”
禁军没走。
内侍咬牙:“你……你这是抗旨!”
沈昭宁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盏快灭的灯。
“你回去告诉裴贵妃,”她说,“那香,她用的‘九转回魂’,是我从《太医残卷》里复原的。她以为自己在毒我,其实,是我在救她。”
内侍脸色煞白。
沈昭宁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过崔明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