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陆云殊没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染了血,皱得像揉烂的纸。他递过去。
“崔明澜写的。”他说。
沈昭宁没接。她盯着那布,看了很久,久到陆云殊的血滴在她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们不是被杀,”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冰层底下浮上来,“是被换掉的替身。”
她笑了,笑得极轻,像风吹过枯叶。
“所以,我从来不是沈家的庶女。”
她转身,朝外走。陆云殊想追,右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没喊疼,只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玉,玉上刻着“昭”字,边缘缺了一角,与萧景珩袖中那半枚,严丝合缝。
他把玉按在胸口,血从指缝渗出来,染红了玉。
“你别死。”她说,没回头。
“我死不了。”他喘着气,“我还有事没做完。”
她停了停,没回头,也没再说话。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照见门框上一道新刻的划痕——三道,像指甲抓的。
那是姜嬷嬷的记号。每到月圆,她都会在门框上刻一道,说:“等凤仪阁重开,我就知道,她记得我。”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那三道痕。
她没哭。
她只是把那枚刻着“姜嬷嬷”的牙牌,塞进了袖袋。
她走后,陆云殊撑着墙,慢慢爬起来。他拖着伤腿,走到钟前,从怀中摸出另一块布——是崔明澜的字迹,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七十二女官,皆非真身。真身,被藏在凤仪阁地宫。她们不是死于矫诏,是死于——换血。”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原来,她早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等。
他转身,朝外走。刚到廊下,听见身后“哐”一声——那口青铜钟,自己晃了一下,钟舌轻撞内壁,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风。
不是震。
是有人,从地底,敲了第三下。
他猛地回头。
钟内,那枚空白的牙牌,不知何时,竟浮出一行新字,墨迹如血,尚未干透:
“你终于,开始替我说话了。”
他僵在原地。
脚步声从地底传来。
很轻,很慢,像赤脚踩在青石板上。
他抬头,看见司库天花板,有一块砖,松了。
月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在角落。
那里,躺着一个襁褓。
红布裹着,没哭,没动,只有一缕黑发贴在额角。
颈后,凤羽刺青,正缓缓睁开眼。
婴儿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像极了沈昭宁。
钟声余韵未散,风从破窗灌入,吹动了地上那枚牙牌。
它翻了个身,露出背面——刻着一个字:
“昭”。
窗外,一只乌鸦飞过,落在屋檐,歪头看了眼司库,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没人听见。
没人知道。
那婴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望向陆云殊,望向那枚残玉,望向那口钟。
然后,她笑了。
无声的。
像风,像灰,像一滴落在地上的血,终于,被土地吞了下去。
女学讲堂的灯油快尽了,烛火在风里晃,照得七十二枚牙牌影子在地上爬,像一串被拖行的骨节。
沈昭宁没点新灯。她站在讲台边,指尖搭在木台边缘,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夜翻查《内廷录》时蹭的墨灰。她没说话,只把第一枚牙牌推到最前排的***面前。
“念。”
那学生嘴唇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内廷女官·沈氏·昭宁。”
底下一片死寂。没人接话。
第二枚,第三枚……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出来,有的姓氏陌生,有的是宫中早该被遗忘的旧职。有人念到一半,喉咙哽住,眼泪砸在牙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没人擦。
讲堂外,风卷着纸灰,从窗缝钻进来,落在讲台角的茶盏里。盏底还剩半口凉茶,茶渍在釉面画出一道歪斜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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