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进不去。我没有力气了。”佟月亭说。
“我让你进来。”顾衍说,“我自愿的。你借我的手,画完最后几笔。画完你就能走。”
陆辞洲走到顾衍身边,压低声音:“你确定?鬼魂附身对活人消耗很大。他执念重,你可能会发烧、说胡话,甚至短暂失去意识。”
“我确定。”顾衍说。
“让他来吧。”沈听舟开口了,他看着佟月亭,声音很稳,“我们都在这儿。真出了岔子,陆辞洲会拦。”
陆辞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站到顾衍身后,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暗暗用了点地府的灵力,像一根锚。然后他看向佟月亭:“你记住,画完就走。不要多留。顾衍的身体经不住你太久的执念。”
佟月亭没有再说话。他朝顾衍走了几步,影子越来越淡,最后整个融进了顾衍的身体里。顾衍的肩膀猛地一沉,像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点不属于他的东西。涣散,潮湿,像是隔着很长的岁月在看这间花店。
他慢慢走向那幅画。脚步很轻,走到桌前,停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顾衍放在桌上的那支炭笔。手指握笔的姿势和顾衍不一样,指节微微弓起,手腕压得更低。陆辞洲没有动,手掌始终贴着顾衍的后背,灵力一层一层地裹上去。
佟月亭借着顾衍的手,在画布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落笔。他看的是女人的脸。那只一百年前画完的眼睛,和那只永远没来得及画完的眼睛。沈听舟和陆辞洲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顾衍的手指轻轻抖着,笔尖悬在那只空眼眶上方。灯笼光下,画布上的炭笔线像活了过来,一条一条地微微发亮。
第一笔落在眼尾。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纸上。佟月亭的动作比沈听舟想象中更慢,也更坚定。他没有改线,也没有擦,只沿着当年勾好的灰线,把那只眼睛一点一点从纸面里托出来。他的呼吸一直很轻,但顾衍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
“你还好吗。”陆辞洲低声问。
顾衍的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他嘴唇没动,说话的是佟月亭,声音从顾衍喉咙里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还有嘴唇。”佟月亭说。
陆辞洲的手把顾衍的后背按得更实了一些。沈听舟上前一步,把那盏旧灯笼从收银台上取下来,提到桌前。梅花在墙上晃成一小片暖光。佟月亭借着这光,又落下一笔。那一笔从唇峰中间起,缓缓滑向右下,再回到唇角,像在替一百年前的自己完成最后一个决定。
画完了。
佟月亭慢慢直起身。他低头看了那支炭笔一眼,又看向画中人的脸。两只眼睛都睁着,像在看着他。他的影子在顾衍体内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散了。他松开手,炭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在画布旁边。
顾衍身体一软,被陆辞洲单手架住。他还没完全失去意识,只是眼皮耷下来,嘴唇有些发白。佟月亭从他身体里退出来,重新凝成一个极淡的影子,立在画框前。他比之前更轻了,像风一吹就能把他带出这间屋子。他静静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陆辞洲把顾衍交给沈听舟扶着,自己上前一步。他抬手,掌心对着佟月亭的方向,低声念了句什么。那是地府阴差送魂的引文,沈听舟听不太清,只看见陆辞洲掌心亮了一下,很淡,像月光照过水面。佟月亭的身体从下往上慢慢变淡,灰白色的光一点一点散开,没有挣扎,没有回头。最后那一刻,他面朝着画中人,微微欠了欠身。像在说再见,又像只是站久了,终于可以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