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探身越过半张餐桌,把蟹腿肉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蟹腿肉雪白饱满,沾着融化的黄油。
“多吃点。”他说。
唐朵盯着碟子里那块蟹肉,说了声“谢谢”。
颜涵菡又给她夹了一只蒜蓉虾,嘴上聊着公司里的八卦。谁谁又跟总监吵起来了,谁谁的方案被打了回来,语气轻松自然。
偶尔插一句“阿朵你们市场部是不是也这样”,把唐朵拉进对话里。
唐朵咬了一口虾,点点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林煌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姿态松散随意。
当颜涵菡说到某个主管被当众怼了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了一声,但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
“你们公司那点破事,比我们圈子里还能折腾。”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然后用杯底指了指颜涵菡,语气调侃,“你别学那人,回头把你也开了。”
颜涵菡白了他一眼:“你才被开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头继续跟唐朵聊八卦。
林煌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拿起公筷,从铜锅里夹了一只虾。
虾到了碗里,拿手剥,虾壳在他手指间被捏碎,动作利落干脆。
这时,颜涵菡站起来给唐朵添酒,酒液在杯子里打着小小的漩涡。
她笑着说:“再喝半杯,最后一杯了,这个香槟是我专门让阿昭从他朋友酒庄拿的,外面买不到。”
她放下酒瓶,又给唐朵夹了一只扇贝,语气里的热情恰到好处,像一个无微不至的好闺蜜。
林煌看着那杯重新被斟满的香槟,没有说什么。
他把自己的杯子也往前推了一下,颜涵菡笑着给他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清脆的一声。
然后他继续靠在椅背上,看着唐朵端起那杯被颜涵菡再三添满的香槟,抿了一小口。
香槟喝了半杯多,唐朵的脸开始发烫。
唐朵平时不怎么喝酒,酒精从胃里漫上来,把脸颊、耳尖、脖子都染成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那片绯色从锁骨往上蔓延,在暖**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刚剥开的荔枝被蒸出了汗。
但她没有醉,脑子还是清楚的,清楚到知道自己每夹一次菜、每喝一口酒、每低头捡掉在桌上的米粒的时候,有一道目光会准时地、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盯着,是滑过去,像有人用手指的指腹沿着她锁骨向下轻轻划了一道。
不疼,不*,但让她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朵你脸好红。”颜涵菡托着腮看她,语气有点像在逗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就是有点上脸。”
唐朵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滚烫的脸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上脸说明你代谢好,能喝。”颜涵菡笑着说,拿了一只帝王蟹的蟹腿,把壳敲开递给她,“再吃点蟹肉压一压,海鲜解酒。”
林煌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牙齿。
他看着她被香槟染成粉色的脸和那颗她摸自己脸颊时停在耳垂边的手指,喉结慢慢地、深深地滚了一下。
唐朵低头啃蟹腿,牙齿磕在硬壳上,没啃开。她有点窘地放下蟹腿,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林煌把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剥好的蟹腿肉往前推了半寸,推得悄无声息,碟子在桌布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手收回去,继续端起酒杯。
唐朵假装没看见。
颜涵菡的余光在那碟剥好的蟹腿肉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把生蚝盘往唐朵那边推了推,说“阿朵你试试这个,法国吉拉多,空运来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快了。
她站起来给唐朵挤柠檬汁,柠檬的汁水顺着她指尖滴在蚝肉上,蚝肉的边缘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煌在对面看着那只生蚝被推到唐朵手边,看着她拿起蚝壳,仰头把蚝肉和海水一起倒进嘴里,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漏出一滴汁水,她用指尖擦掉,然后下意识舔了一下指尖。
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已经温了,涩味从杯底翻上来,但他没注意到。
唐朵把生蚝壳放回盘子里,喝了一口水。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从她仰头喝水的脖子弧线一路往下滑,滑到她放下杯子时手腕内侧那一小截淡青色的血管。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颜涵菡再说,然后,颜涵菡站起身来说:“都是味儿,我先去洗个澡。”
她又对唐朵说:“女士优先,阿朵你也去,热水器温度我已经调好了。”
“哦。”
唐朵有点迟钝应了一声,走进浴室,关上门,锁芯咔嗒一声轻响,轻轻的,但在安静的客厅里传得很远。
林煌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靠背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皮质面料。
浴室里传来水声。
但不是那种哗啦啦的直冲声,她开了花洒之后明显调过角度,水流斜斜地打在瓷砖墙壁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柔和。
水声中间断了几秒,大概是在挤沐浴露。
然后水声又续上了,比刚才更密,打在人身上再溅到地面上的声音不一样。
更沉,更散,像雨落在温热的石板上。
他在听。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从哪一秒开始听的。
也许是水声刚响起来的那一刻,也许是水声断掉又续上的那一瞬间。
水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是很细碎的窸窣声,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衣料摩擦,瓶瓶罐罐被挪开又放回去。
再然后,电吹风响了几声,非常短,她也许只吹了刘海,剩下的头发擦了个半干就收了手。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
一缕混着沐浴露和某种奶乎乎茶香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溢出来,然后唐朵踩着拖鞋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套睡衣。
淡蓝色纯棉短袖短裤,上面印着小朵小朵的白色雏菊,袖口和裤脚没有荷叶边,干干净净。
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粉,和她刚才喝酒时的红不一样。
刚才的红是炸开的,现在的红是洇开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被热气一点一点熏暖的瓷。
她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往走廊走,看到他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晚安。”
唐朵声音比平时轻,大概是被热水泡软了。
“嗯。”
男人应了一声,眼睛没有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
唐朵小跑着进了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
林煌把笔记本合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瞥见自己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喉结下面有一根筋绷得很紧。
他把沙发靠垫拉过来放在腿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套淡蓝色雏菊睡衣。
什么都没露,什么都遮得严严实实,但偏偏是这种毫无攻击性的、日常的、洗完澡之后随意套上的样子,比任何吊带睡裙都让他坐不住。
浴室里残留的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她身上那股奶乎乎的茶香。
像个看不见的人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垫上。
他是个**。
大概。
林煌很想给自己一巴掌,但巴掌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