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骡车走不了。
温二牛站在三岔松下,抱着骡子的脖子不肯撒手。这牲口是他从黑石集借来的,车也是。借车的人说过,回来时少一块板赔三十文,少一头骡子赔八两。
如今车板裂了两处,骡子却还完整。
“八两。”温二牛念叨,“卖了我也不值八两。”
老苟躺在车上骂:“你把骡子牵回去,顺便把脑袋送给秦四海。五十两里分它八两,剩下还能给你买副好棺材。”
温二牛愁得直搓脸。
陆沉舟卸下车上的干粮、药罐和被褥,挑能背的打成六个包袱。陈九问肋骨有伤,又少了假腿,背一小袋盐饼。老苟趴在温二牛背上。余小七扛干粮,阿绫带药和绳索。桃子年纪小,怀里只抱一床薄被。
小禾把最大的一只水囊背到肩上。
“给我。”陆沉舟伸手。
“你背刀。”
“刀断了。”
“那你背陈爷爷。”
陈九问坐在石上削新的假腿,闻言抬头:“我还没死。”
“所以不用装棺材。”小禾说。
余小七忍不住笑,笑完又赶紧看陆沉舟。陆沉舟没有笑,只把水囊的绳结重新系紧,免得磨伤妹妹肩膀。
温二牛最终割断车套,拍了拍骡子**。
骡子站在原地不动。
“它舍不得我。”温二牛眼眶有些红。
老苟道:“它是等你把草料解下来。”
温二牛只得又卸下草袋。骡子低头吃了几口,这才沿来路慢慢走远。
众人进山。
走出不到五里,陆沉舟便发现父亲留下的路线有问题。
路没走错。
是路太对。
每逢岔道,石壁上都刻着七道淡纹。到了断崖,杂草后总能摸到铁索。连夜宿的山坳也留着半圈挡风矮墙。这条路能避开关卡,五年来却无人走动,实在说不通。
“有人走过。”阿绫也看见了。
一处泥洼里留着新脚印,草鞋、牛皮靴都有,至少十几人。脚印朝北,最深的一枚还积着半汪清水,留下不超过半日。
“运私盐的。”老苟趴在温二牛背上说,“旧盐路不走盐,难道走状元?”
“他们会不会抓我们?”桃子问。
“看他们缺不缺五十两。”余小七答。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五十两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刚刚聚拢的人又朝两边拨开。陆沉舟知道他们都看过通缉画。那画虽丑,熟人却不可能认不出。
老苟值二十两,阿绫与余小七各十两,小禾五两。
桃子和温二牛没在纸上。
他们可以走。
“前面的人停过。”陆沉舟蹲到脚印旁,“而且在等后面。”
“怎么看出来的?”温二牛问。
“向北的印深,向南的印浅。有人来回走了几趟。”
“也许等自家人。”
“也许。”
陆沉舟折下一根枯枝,在泥洼边缘划出一道线。线内留下自己的脚印,随后领众人绕上右侧石坡。
坡上没有路,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可能滑下去。陈九问用新削的木腿撑着走,伤处不断渗血。走到半途,他忽然说:“有人盯着。”
“我知道。”陆沉舟道。
“几个人?”
“听不清。”
“这句话倒老实。”
陆沉舟耳中确实全是杂声。
从矿井出来后,他不敢再主动去听石头。可心里一旦提防,山中的杂声便全往脑中挤。地下水穿过岩缝,松根在泥里绷紧,远处野兔踩断枯叶,每一声都像有人追来。
他只能用眼睛找。
半山一棵小松的树冠逆着风抖了一下。
前方没有活人的气息。
一只山雀飞出来。
再往前,崖壁上有半个靴尖露在藤叶后。
是人。
陆沉舟没有抬头,继续扶小禾爬坡。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揉皱的通缉纸,趁转过岩角时塞进石缝,只露出画着自己脸的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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