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钱原本就买不了馒头。”
阿绫注意到陈九问断掉的假腿:“矿里有什么?”
“死人。”陈九问说。
“现在呢?”
“还是死人。”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矿井虽塌,岳种是否尽毁尚不能确定。那一下若有若无的心跳仍留在他耳底。可他不打算在所有人面前说,至少要等分清那声音来自地下、黑铁牌,还是自己体内残留的乌髓。
老苟让温二牛从车底取出一卷纸。
“昨夜黑石集贴出来的。”
纸上画着六张粗糙人脸。陆沉舟排在头一位,悬赏从三十两涨到五十两。陈九问紧跟其后,旁边写着“断腿老贼,生死不论”。老苟、余小七与阿绫也各有价钱,连小禾都被画了上去。
最下方盖着青山县衙和镇岳司两枚印。
“蝎尾帮替官府做事?”温二牛问。
“官府也会替蝎尾帮做事。”老苟道,“看谁先给钱。”
“罗铁娘呢?”陆沉舟问。
“还在铺子。”阿绫说,“她让我带句话。乌髓刀已经出集,买刀的老婆子往寒城方向去了。秦四海带人追了半夜,没追上。”
陆沉舟想起那名用十二枚镇山钱买刀的老妇。
她知道陆庭安。
也知道那把刀本不该醒。
如今父亲的残信同样指向寒城。
太多线都汇去了一个地方,反而像有人故意把路铺在他们脚下。
陈九问坐到松根旁,检查黑铁牌。铁牌背面多了四道细裂纹,韩百川和吴钩的红丝都已消失,只在缺角山峰下留下两个极浅名字。
“三个月的交易,还算数吗?”陆沉舟问。
“你若想散伙,现在最好。”
“我问的是算不算数。”
“算。”
“第一件事,把我娘和我爹的事从头讲清楚。”
“到了安全地方。”
“第二件事,教我怎么不用乌髓也能听劲。”
陈九问抬眼:“你已经会了一点。”
“那是乌髓借的。”
“借来的本事,用久了也能变成自己的。”
“借来的债,用久了也会要命。”
陈九问终于笑了一下:“这句话比刀法值钱。”
“第三件事还没想好。”
“你倒会留账。”
“跟你学的。”
陆沉舟没有原谅他。
韩百川被困五年。吴钩死在断梁下。父亲背着逃兵之名离开,母亲守着一封没等到的信熬到死。陈九问放走过人,手里也沾过血。今日回来毁矿是在还债,五年前独自逃走也是真事。
世上的人很难用一刀劈成黑白两边。
但不能一刀分清,不等于旧账可以抹掉。
陆沉舟暂时收了刀。刀已经断了,他仍记着这笔账。
“接下来去哪儿?”余小七问。
“寒城。”陆沉舟说。
老苟皱眉:“官道上全是拿你换钱的人。”
“所以不走官道。”
他摊开父亲留下的半张矿图。图背面还有几道先前没被注意的淡墨,拼起来是一条穿过北山、绕开青山县关卡的旧盐路。终点处画着七道汇流的细纹,与铜钱上的磨痕一模一样。
父亲没有把逃亡路留完。
却给儿子留下了第一步。
陆沉舟抬头看向三岔松伸出的枝杈。东路回灰炉,南路去黑石集,北路翻山后通往寒城。
他选了北边。
骡车重新上路时,黑铁牌在陈九问怀中轻轻一震。
没人察觉。
只有陆沉舟回了一次头。
塌陷的废矿方向,群鸟已经散尽。晨雾贴着山脊缓缓游动,像一件被风拖走的白色丧衣。
雾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心跳。
一下。
便再没有第二下。
北山旧盐路比矿图上画的更窄。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车辙,有些地方只剩贴着山壁的一道白痕。右边是湿漉漉的岩壁,左边云雾翻涌,石子踢下去许久都听不见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