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山接过张师傅递来的烟。

“下一趟能出多少,我现在说不准。山里的货看天,也看运气。张记要是一直按今天的成色和价格收,我有货会先给你留十斤。”

张师傅对这个答复不太满意,却也知道逼不出准数。

他写下铺子的地址和姓名,塞给周山一张纸条。

“往后你送来二十斤以上,我还能给你加两分。年节前糕点卖得快,过了正月,价钱就得另谈。”

周山收好纸条,背着剩下的松子去了镇南。

镇南还有一家新开的万家糕点铺,铺主原先是食品厂的临时工,做的点心不如张记出名,价格却更灵活。

万师傅检查完松子,开价一块三。

周山让他现场剥了十颗,又把张记十五元的收货凭据放在柜台上。

看到一块五的成交价,万师傅怕他转身回张记,只得把价格提到一块四。

大布袋称出二十一斤整。

零头二两被苏雪柔留在家里,准备给公婆熬粥。

万师傅数出二十九块四毛,又写下一张收条。

周山把两笔钱放到一起,心里算出总账。

张记十五块,万家二十九块四毛,加上卖柴剩下的八毛,一共四十五块二毛。

韩老栓那两成还没扣,离一百块仍有一大段距离,好在约定的三天才过了一天半。

他没有直接回村,先去供销社前门扯了半匹藏青色棉布。

家里两个女人的棉袄都旧了。

苏倩倩那件袖口已经磨穿,苏雪柔的花棉袄也补过几处。

布票还没完全退出柳坝村一带的日常,但供销社已有不用布票的议价布,价格比定量布贵些。

售货员把棉布量好,收了三块六毛。

周山又买了两包粗盐和几盒火柴。

山里冷,带的盐不够,人出汗后容易腿软。

黑风口还有生锈暗夹,下一趟需要多备一根探路木棍。

下午,周山搭上回村的胶轮马车。

到柳坝村口时,他跳下车,将棉布夹在胳膊下,沿雪路往家走。

村口的大槐树下蹲着一个陌生青年。

这人穿着一双黄胶鞋,棉帽压得很低,手里拿着半截苞米秆。

他看似在地上乱画,头却总往周家院子的方向偏。

柳坝村冬天少有外人。

真来走亲戚的人不会蹲在村口吹冷风,更不会专盯一家院门。

周山没有从正路过去。

他绕到晒谷场后面,借草垛挡住身形,走到大槐树侧后方。

陌生青年没有察觉,还在看周家的烟筒。

黄胶鞋边缘沾着黑黄油泥,泥里混着**。

镇上常年杀猪的地方只有两处。

食品站的院子铺着炉渣,刘胖子杂货铺后院却是土坑。

刘胖子私下收猪,在后院宰杀,油水渗进泥里后,踩一脚就会沾上这种颜色。

周山没有冲上去抓人,而是抬脚踹在槐树干上。

枝杈积雪成片落下,全扣在陌生青年头上。

那人吓得从地上跳起,扭头便往村外跑。

他刚迈出两步,周山从草垛后拦住去路,一把揪住棉袄后领,将人推到树干旁。

“谁让你来的?”

陌生青年挣扎几下,发现周山的胳膊跟铁钳一般,只能扯着嗓子喊:“你少冤枉人!我来柳坝村找亲戚,蹲在树下歇会儿也碍着你了?赶紧松手,不然我去大队部告你**。”

“找哪家亲戚,姓什么,住第几排?”

周山抬脚踩住他想逃的黄胶鞋,用手刮下一块油泥:“刘胖子后院的猪油泥还在鞋上。你要去大队部,我陪你走一趟,顺便请民兵问问你为什么盯着周家。”

陌生青年没想到鞋底会露出破绽。

他今天中午才在刘家后院吃过饭,刘胖子给了他五毛钱,让他来看看周家有没有卖粮、卖牲口。

在刘胖子看来,周家要凑一百块,只能卖掉青骡子或者去亲戚家借钱。

只要盯住周家动静,他就能在最后一天上门拿人。

青年心里发慌,嘴上仍撑着:“刘老板让我来又咋了?他跟苏家有一百块债没清,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跑路,也不犯法。你再不松手,明天刘老板带人来,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路过的几个村民听见争吵,全围到槐树旁。

有人认出周山,开口问道:“山子,这小子干啥了?你家前两天刚赶走刘胖子,他该不会又派人来摸门吧?”

陌生青年见围观者增多,胆子也大了些。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冲村民喊道:“刘老板说了,一百块少一分都不行。明天就是期限,周家拿不出钱,他就亲自来拉人。你们谁敢拦,谁替周家还债!”

村民们听后议论起来。

“周家这两天只进了一趟山,能挣几个钱?”

“听说拉回来三麻袋松塔,就算全卖了,也凑不齐一百块。”

“周林的丧事还没办完,再卖粮食,明年开春吃啥?”

周山听着这些话,松开陌生青年的衣领。

他故意把棉布往身后藏,又压住装钱的衣袋,脸上露出恼火:“回去告诉刘胖子,明天才是最后一天,他急个屁!老子就算**卖铁,也会把钱凑出来。再敢派人守在村口,我先把他送去大队部!”

陌生青年听到“**卖铁”,心里顿时有了底。

周山若真赚到了钱,用不着在村民面前发火,更不会藏着刚买来的半匹布。

看样子这小子进山白忙一趟,只能卖家里的东西撑场面。

他推开围观村民,踉跄着往镇上跑。

临走前还不忘喊道:“你等着!明天刘老板来了,看你拿什么装硬气!”

围观的人见没打起来,也陆续散了。

有人劝周山赶紧找亲戚借钱,也有人觉得周家保不住苏倩倩。

周山等陌生青年走远,才提着棉布回家。

苏雪柔听见院门响,从灶房跑出来。

她看见丈夫脸色不好,又瞧见村口聚着人,赶紧将他拉进西厢房。

“村口那个生脸是谁?他是不是刘胖子派来的?你身上的货呢,供销社到底给了多少钱?”

“货卖完了。”

周山关好门,从贴身衣袋里取出纸币,一张张放在炕上。

扣掉买布和盐的钱,还剩四十一块多。

苏雪柔盯着那叠钱,连着数了两遍:“一天就卖了四十多?村里人还说你这趟最多挣十块,他们要是看见这些钱,舌头都得打结。”

苏倩倩从正屋过来,进门便看到炕上的钞票。

她捏住棉袄衣角,半天没敢伸手。

一百块钱压得她几夜睡不好。

眼前的钱虽没有凑够,却让她第一次看到脱身的希望。

“山子,这些真是松子卖的钱?”

“张记收了十斤,剩下的卖给万家。两家都有收条,账目能对上。”

周山把收条和零钱交给她,又说了村口的事。

苏雪柔听完气得拿起火钳:“刘胖子还敢派人盯咱家?我现在就去告诉爹,让他找大队长。明天他敢来抢姐姐,村里这么多人还能让他胡来?”

“先别惊动大队长。”

周山把火钳放回墙边:“我刚才故意让那人以为咱家没钱。刘胖子要是知道两天能挣四五十,今晚就可能去黑松林堵路,或者找人拦住镇上的买家。让他觉得我在硬撑,他才会等到明天。”

苏倩倩把钱收入铁盒,又按收条记录了两笔货款。

算到最后,她抬头说道:“扣掉韩叔两成,这些钱还不够一半。你明天真要去孙有福说的药坡?那里挨着周林出事的北坡,还有老暗夹。”

“走他画的弯路,不碰北坡。爹和韩叔都会跟着,咱们只挖认准的黄芪,晌午前往回走。”

周山将半匹藏青棉布推到姐妹俩面前:“明天你们留在家里,把门插好。这布够做两件新棉袄,先裁尺寸,等债清了再慢慢缝。”

苏倩倩摸着棉布,手指还有些发抖。

她在娘家时,苏德贵赢钱会买酒,输钱就拿她们姐妹出气,从没给女儿扯过一尺新布。

周山手里刚有一点钱,想的却是给她和妹妹添衣服。

“钱还没凑齐,你怎么先买布了?”

“你们穿暖和,才能守好这个家。”

周山把铁盒推给她,“账和钱都归你管。明天我回来前,谁问家里有多少钱,你只说不到十块。”

天黑后,周家早早关了院门。

镇上的杂货铺后院却亮着灯。

白天盯梢的青年站在灶房门口,鞋上的雪化成脏水。

刘胖子坐在方桌旁喝酒,听完青年的汇报,夹起一片猪头肉塞进嘴里。

“周山真说要**卖铁?”

青年赶紧点头:“村口十几个人都听见了。他还买了半匹布,估摸着想把家里东西送人情借钱。我看他衣兜瘪着,进山那批货多半没卖上价。”

刘胖子将酒盅攥在掌心,厚玻璃承不住力道,碎片掉在桌面上。

他扯过毛巾擦掉手上的酒,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两下。

“**卖铁?行!明天老子多叫几个兄弟去柳坝村。他要是拿不出钱,老子连那个姓苏的丫头带他周家的房子,一块儿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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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