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上午十点，镇供销社后院排起长队。
附近村民带着鸡蛋、晒干的蘑菇、**和药材，挤在**站窗口外。
天气虽冷，众人却舍不得离开队伍，生怕排到中午又得多等半天。
周山背着两个布袋站在队尾。
轮到他时，前面一个老汉正为两斤**跟**员争价。
“这**我晾了半个月，一点潮气都没有。去年还能给八毛，今年咋只剩六毛？”
穿黄大衣的**员靠在椅背上，拿铁签拨了两下**：“杂质太多，六毛已经照顾你了。后面还有一队人，卖就上秤，不卖就让开。”
老汉不敢再争，只能把**倒进公家的麻袋。
**员写完单子，抬眼看向周山：“卖什么，拿上来。”
周山把十斤装的小布袋放到柜台上，解开绳扣。
红松子倒进木盘，颗粒饱满，里面看不到松针和空壳。
排队的几个村民凑近了些。
这样的成色很少见，平常送来的松子多半夹着碎皮，摸上去也带潮气。
黄大衣却只用铁签随便捅了两下。
“大小不匀，水分也高。一斤八毛，过磅吧。”
周山从木盘里拿起一颗松子，用指甲磕开。
白净的果仁填满硬壳，掰开后没有软塌，也不沾手。
“这批货昨晚烘过，死果和碎屑筛了两遍。你说大小不匀可以拿尺比，说含水高也得拿出凭据。张口压掉五毛，**站总该给卖货的人一个说法。”
旁边老汉低声劝道：“后生，公家**就这个规矩。你这货再好，人家不肯往上报等级，争到晌午也没用。八毛总比背回去强。”
黄大衣见有人替自己说话，抬手敲了敲木盘。
“我干**五年，还用你教我看货？八毛就是今天的**价。公家的秤在这儿，你爱卖不卖，后面还有人等着。”
他认定周山舍不得把十斤松子背回村。
山里人来一趟镇上不容易，哪怕受点气，多数也会低头。
周山没有继续争。
他将松子重新装回布袋，收紧袋口，提起来搭上肩膀。
“你们收的是统货，我这批货确实不该放在这里。”
黄大衣看到他真要走，脸面有些挂不住：“出了这个门，你再回来也是八毛。镇上除了**站，没人敢随便收这么多山货。别以为摆摊的个体户能护住你，到时候查个来路不明，你连货都保不住。”
周山没有回头。
供销社门外人来人往。
街边多了几家挂着营业执照的小铺，卖针头线脑和年节吃食。
**已经松动，农户拿自家采来的山货做小额买卖，并非见不得人的事。
他穿过半条街，来到国营饭店旁边。
一块刷着红漆的木牌挂在门楣上，上面写着“张记糕点铺”。
张家原先在食品厂做点心，去年办了个体营业执照，重新挂起老招牌。
铺面不大，后院却支着两口烤炉。
腊月临近小年，柜台上摆着桃酥和槽子糕。
后厨不停传来烤点心的香味，两个学徒忙着搬面粉。
掌柜张师傅四十多岁，正拿算盘核对进货单。
他看见周山进门，先扫过对方肩上的布袋。
“买点心去前柜排队，后门只收鸡蛋和核桃。今天鸡蛋够了，核桃也不缺。”
“我卖红松子。”
周山把十斤装的小布袋放在桌上，倒出半碗样品。
张师傅捻起几颗看了看，又放到鼻前闻味。
松子够干，也没有陈货的哈喇味。
他们最近赶制松仁酥，供销社送来的那批松子空壳多，出油也差，正愁找不到好货。
张师傅心里已经看中了，开口时仍往下压价：“货收拾得还行，就是个头有大有小。供销社的**价一斤一块，我多给你一毛，十斤全留下。”
“一块一买不到这个成色。”
周山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松子：“张师傅借我后厨的小石磨用一下。货磨出来要是比供销社送来的差，我按一块钱全卖给你。”
张师傅看了他片刻，带人去了后厨。
墙角摆着一盘磨芝麻的小石磨。
周山把松子剥出果仁，放进磨眼，只推了两圈，碎开的松仁便渗出油脂。
浓厚松香散进屋里，压过了烤炉中的甜味。
两个学徒正在切桃酥，闻到味道后都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捏起碎松仁尝了尝：“师父，这货比昨天送来的强多了。昨天那批磨一把也见不到多少油，做出的松仁酥都快让客人退回来了。”
另一个学徒也说道：“这松仁够香，少放两成也能出味。咱们后天要交三百斤点心，正缺这样的货。”
张师傅瞪了两个徒弟一眼，心里已经算起成本。
供销社的统货看着便宜，十斤挑完只剩七八斤能用。
周山这批松子几乎没有坏果，出仁以后损耗更少。
做成松仁酥，一斤多付几毛，最后反倒能省钱。
“一块三，十斤我全收了。”
张师傅报出新价，“你也别到处问。镇上糕点铺就这几家，没人能给得更高。”
周山把磨开的松仁拢到白纸上：“我这货筛过两次，坏籽都挑了。你做点心时出油率能比统货高两成。一斤一块五，你拿回去就能用，也不用再花人手挑拣。”
张师傅还想压两句，后厨却有人催着补松仁。
眼下临近年节，晚交一天货就可能误一批生意。
他拿杆秤称过布袋，十斤只多不少。
“行，一块五。不过下回也得是这个成色，掺进湿货，张记以后不收你的东西。”
张师傅打开钱匣，数出十五元放到桌上。
周山验过纸币，将钱装进贴身衣袋，又请张师傅在收货纸上写清数量和价格。
山货来源是柳坝村周家自采，买卖双方都留了姓名，省得日后有人拿私下交易说事。
张师傅原以为乡下后生见到十五块就会乱了手脚。
可周山从谈价到写凭据都很稳，还懂得算出油率，跟那些急着出手的山民完全不同。
“剩下那袋也是松子？”
张师傅盯着周山背篓里的大布袋。
“同一批货。”
“拿来称了吧，还是一块五。”
周山背起大袋：“刚才十斤是让张师傅验货。剩下的货，我还得问问别家。”
他不是故意拿架子。
张记第一次跟他做生意，十斤足够建立口碑。
剩余货物分给另一家，才能知道镇上的真实行情，也能多留一条销路。
周山道谢后走出后门。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张师傅追到巷口，伸手拦住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来。
“兄弟，腊月二十八之前，你手里还有多少这种货？有多少，我张记全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