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贺星晚端起茶盏,用杯盖拨开浮沫。
茶水尚未入口,厅里的动静已经被她看了个遍。
晏清婉拉着许如的手,一口一个“伯母”,叫得别提多亲热。
贺三站在旁边,乐呵呵地**手。
就连一向认生的贺阮宜,也捏着块芙蓉糕,黏在晏清婉裙边不肯走。
贺星晚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再让这丫头折腾下去,贺家那点家底,连同她藏了多年的秘密,迟早得叫人翻个底朝天。
晏无寒把这个妹妹看得比命还重。
若知道她跑来武威侯府上赶着讨好,怕是能气得当场**。
退婚一事,想让皇帝收回成命绝无可能。
只能逼晏无寒自己受不了,闹到御前去。
“伯母您瞧。”
晏清婉拉着许如往门外指,已经盘算起了院子该怎么收拾。
“这前院空荡荡的,光摆几个兵器架子未免太素净了些。”
“若是移栽几株西府海棠,再搭个葡萄架,等到了夏日,咱们一家人坐在架下乘凉,岂不自在?”
一句“一家人”,哄得许如眉眼舒展,忙不迭地点头。
“姑娘说得是,只是这侯府刚赐下来,府里上下还没摸清京中的门路,不知该去哪寻花匠。”
“这有何难?明日我便让相府的花匠过来侍弄。”
晏清婉笑着应下,那副熟稔的架势,已将侯府中馈当成了自家事。
贺星晚捏着粗瓷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圈。
卫明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贺星晚冷冷扫了他一眼。
卫明立刻绷住脸,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贺星晚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砰”的一声,厅里安静了一瞬。
她起身扯了扯衣领,故意露出里头一截灰扑扑的中衣,又迈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晏姑娘。”
贺星晚压粗嗓音,开口便带着一股兵营里混出来的糙劲。
“咱们武人糙惯了。”
“那兵器架子是用来见血的,不是用来赏花的。”
“真栽了海棠,不出三天就被将士们练枪时挑秃了。”
“贺某这双手,撕过北狄人的脖颈,端不来赏花品茗的雅致架子。”
“姑娘若是嫌弃这院子煞气重,还是趁早回相府,免得沾了满身泥腥味。”
这番话怎么听怎么粗鄙。
换作京城里别的闺秀,就算不当场掩鼻走人,回府后也少不得哭闹一场,非退亲不可。
谁知晏清婉听完,眼底满是新奇,非但没躲,还拍手叫好。
“星洲哥哥说得极是!”
“话本子里那等‘长枪立马、血染黄沙’的豪气,婉儿今日才算真真切切见识到了。”
“那些个只知吟诗作对的酸腐文人,哪比得上哥哥这般真性情?”
“这兵器架子留着,就该留着镇宅!”
贺星晚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她盯着晏清婉看了半晌,只觉得荒唐。
这位晏家大小姐,脑袋里究竟塞了多少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晏无寒那种走一步算十步的人,怎么偏偏养出个油盐不进的妹妹?
粗鄙这一招也不管用,贺星晚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按住腰间佩剑,转身朝许如摆了摆手。
“母亲,宫里赐下来的库银和布匹还没清点,兵部那边也递了文书,儿子先去前院书房理一理。”
说完,她连晏清婉那边都没看,迈开大步出了正厅。
直到走出老远,贺星晚才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她回头看了眼笑语不断的正厅,狠狠咬住后槽牙。
晏无寒平日把持朝政时不是厉害得很吗?
百官的身家性命都能拿来算计,怎么连自家后院都看不住?
还不赶紧把这个麻烦精弄回去!
……
一街之隔,相府书房内。
地龙烧得火热,书房里却安静得没人敢大声喘气。
晏无寒坐在紫檀书案后,手中的紫毫朱砂笔悬了许久,笔尖聚起的朱砂已经摇摇欲坠。
案上摊着江南盐税的密折,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昨夜梦里那只温软的手,还有那张与贺星洲有七分相似、却分明是女子的脸,反复浮现在脑中。
越想摒除,记得反而越清楚。
晏无寒闭上眼,闻着屋中经年不散的苦药味,压下胸口翻涌的躁意。
他自幼在刀尖上讨生活,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事情脱离掌控。
不过是个无凭无据的梦。
不过是贺星洲。
他绝不可能对一个男人生出那种龌龊心思。
书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冷风卷着碎雪灌进屋内,险些掀翻案角的折子。
昭留跨过门槛,气都没喘匀便跪了下去,面色发白。
“相爷,出事了!”
晏无寒皱眉,声音冷得发硬。
“何事惊慌?规矩都忘了?”
昭留咽了口唾沫,恨不得自己从没领过这趟差事。
“大小姐她……她把院门上的铜锁砸了,带着春桃跑去对门武威侯府了!”
咔嚓一声。
晏无寒手中的紫毫笔断成两截。
笔尖甩出的朱砂溅在密折上,红得扎眼。
他的脸色未变,攥着断笔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绷得发白。
相府捧着护着养大的嫡女,竟砸了锁,亲自跑去武威侯府见贺星洲?
还是沥水河边轻薄过他的人?
昭留迎着晏无寒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暗卫传信说,大小姐不仅带了上好的羊脂玉如意和百年老参做礼,还……还哄着贺家的**唤她‘嫂嫂’。”
“这会儿正拉着贺夫人的手,商量着要在侯府院子里搭葡萄架,说是……说是今日要在侯府用晚膳。”
晏无寒猛地撑住书案站了起来。
动作牵动胸腹间尚未长好的断骨,疼得他呼吸一顿。
他却对伤处的痛楚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昭留。
“胡闹!”
两个字压得很低。
清婉再任性,也不至于砸锁上门。
贺星洲定在其中推波助澜。
昨夜在梦里纠缠他,今日又在现实里招惹他妹妹。
贺家竟敢纵着清婉胡来!
晏无寒扯下屏风上的墨色大氅披在肩头,连衣带都顾不上系,径直朝外走。
昭留慌忙爬起来。
“属下这就去备马!”
“备什么马!”
晏无寒冷笑,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握住门框的手背却绷起一层青筋。
“对门而已,直接走过去!”
“我倒要看看,他贺星洲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留我晏家的人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