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傍晚的时候,陆远去看了小石头。
孩子靠在营帐外的墙根下,用一只手笨拙地给自己系腰带。
看见陆远过来,就要站起来。
“坐着坐着。”陆远按住他,“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以后开不了弓了。”小石头咧嘴笑道。
小石头说得很轻松,陆远心里却堵得慌。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丢了一条胳膊,还反过来安慰他。
“开不了弓就学别的,旗语,认字,一样能当兵。”陆远说道。
“真的?”小石头惊呼道。
“真的,我教你。”
陆远教了一上午,在地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才走。
营地里到处是做饭的火光和汉子的吆喝声,他绕过几顶帐篷,脚下踩着碎石,脑子里还在想小石头的事儿。
十六岁,搁在现代连***都刚领,成绩再差也就是被老师撵去走廊罚站,哪像这儿,丢条胳膊还觉得自个儿命大。
晚饭是干粮配热汤,陆远蹲在帐门口,把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吃到一半的时候眼前的光被人挡住。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伤兵都处理完了。”沈清辞站在帐门口,“接下来一段时间,军中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我有别的事要做。”
陆远放下干粮,猜测道::“沈家?”
沈清辞没有正面回答。
“我会在需要的时候来找你,也许在京城。”
“京城?”陆远愣了一下。
沈清辞说,“我要办的事在京城。”
陆远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沈清辞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不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但你是我见过最不会丢下别人的人。”
“啥?”
“上面的将军大多把士兵当棋子,你不一样。”
“所以那些人愿意为你死。”
陆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觉得那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就不能先松手。
这跟什么将军不将军没关系,这是底线。
他在帐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方圆喊他才回过神来。
晚上他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跑到外面**。
他还得学,学这个世界的规矩,学怎么活下去,学怎么把张伟和方圆也带出去。
想起赵破军扔令牌时说的那句“能不能转正,看你自己”。
行。
那就看自己。
夜里,一匹快马在官道上疾驰,往南边去。
信使伏在马背上,怀里揣着一卷军报,军报里夹着一封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出自某位随军文书的手,内容却是有人授意的。
“北境新晋**百夫长,姓陆名远,来历不明,疑为天外异人。战场上以未入阶之身凝聚军魂,天赋异禀,此人可用,亦可为变数,特报知大人。”
陆远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看着异世界的夜空。
两轮月亮,一明一暗,星河璀璨。
他终于从生死边缘喘过了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有身份,有立足之地,有愿意跟着他干的几十个兵。
可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老头。
口诀。
册子。
沈清辞那句“京城的人正在查你”。
他总觉得这些事之间,藏着一条他还没看清的线,只是还没找到那根线的头。
他拿出那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到第一页。
还是那个“跑”字。
如果老头真的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会被送到这里,那这个“跑”字,到底是让他别来,还是让他来了之后,别回头?
“陆哥,外面冷,回去吧。”张伟悄悄来到身后。
陆远合上册子,揣回怀里:“回。”
....................
第二天,周瘸子带他去点卯的时候,陆远发现事情不太对。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心里越凉。
队伍里站着的不是原来的兵,这群人不是年纪大,就是身上带伤,还有几个看着就没吃饱饭的瘦子。
甲胄倒是都有,可破的破,缺的缺,有人连护肩都没了,就那么光着膀子站着。
“这是我的兵?”陆远小声问。
“是你的。”
“不对,原来的士兵呢?”
陆远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那日和他一起对付蛮族武者的士兵不少,但眼前居然没有那怕一人。
周瘸子说,“都被挑走了,各个百夫长都有关系,有门路,剩下的才轮到你,别嫌他们,嫌也没用,你就是个**的。”
张伟在旁边看了一圈,低声说:“这哪是兵啊,这是收容所。”
“至少他们还活着,活着就能打。”方圆倒是乐观。
“能打?”张伟指着队伍里一个打哈欠的老兵,“你看那个,比我爷爷还夸张。”
陆远注意到队伍后面还有一个熟悉的士兵。
小石头。
少年兵站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陆远心里一沉,走到队伍前面,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的麻木,有的怀疑,有的干脆低着头。
他想讲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可话到嘴边发现根本不会,没人教过他怎么做长官。
最后他说:“走就走吧,人各有志,我没什么漂亮话,跟着我比跟着别人活下来的概率大一点,你们要是信,就留下,不信现在可以走。”
队伍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走。
因为除了信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行。那从明天开始,天不亮都给我起来。”
“干啥?”有人问。
“练。”
散了队,陆远找周瘸子要了一份花名册。
他捧着那卷纸,一个一个去认人。
老黄,以前是个猎户,箭法好,就是耳朵背,喊他要凑到跟前。
二愣子,力气大,脑子慢,教三遍才会,但学会了就不忘。
瘦猴,偷过东西,被罚过军棍,胆子小,跑得快。
还有瘸腿的老钱,瞎了半只眼的王三……
陆远记性不算好,考历史从来不及格。
可这些名字,他逼着自己记。
因为上了战场,他喊不出名字的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陆哥,我刚才转了一圈,听说你这营里有七个是别的营不要的刺头,有三个是伤病没好利索的,你真打算全留着?”方圆提醒道。
“全留着,他们没地方去,我也没地方去,正好凑一块儿。”
方圆耸耸肩,然后笑道:“行,那我也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