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死死盯着裴音脖子上的勒痕。
那绝不是小孩子玩闹能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道极细的,像是被尼龙绳或者细铁丝死死勒过才有的伤痕。
“裴先生,音音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丝毫掩饰,直接指着女孩的脖子质问。
裴鹤之的脸色没有半分慌乱。
他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痛心疾首的表情,眼眶瞬间红了。
他蹲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帮裴音把丝巾重新系好,理了理女孩耳边的碎发。
“这是......林蒹留下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半个月前,林蒹发病的时候,突然像疯了一样拿着晾衣绳要勒死音音。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音音可能就......”
他说着,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苦笑着看向我。
“姜老师,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网上的言论有**的成分。但这半年来,林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认不出来了。”
“我之所以一定要找到她,不是为了逼她回来,我是怕她在外面伤了别人,或者......伤了自己。”
无懈可击。
无论是逻辑,还是情感,甚至是主治医生的证词,全部完美契合。
一个深情、隐忍、伟大的父亲和丈夫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裴音的眼睛。
如果不是我看到了小女孩在裴鹤之碰到她丝巾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战栗和极度压抑的呼吸。
我几乎就要相信他了。
“姜阿姨,我妈妈病得很重,你能不能帮我们找到她,我想送她去医院。”
裴乐在一旁拉了拉我的衣角,声音清脆。
对比起瑟瑟发抖的裴音,七岁的裴乐显得异常开朗和懂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
“抱歉,裴先生,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工作室也停业了,确实帮不了你。”
裴鹤之温和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的。姜老师,您也要注意身体。”
“网上的那些流言蜚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有需要我帮忙澄清的地方,您随时联系我。”
他说完,再次朝我微微欠身,牵着两个孩子走向了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再次爬上脊背。
他越是表现得大度、包容,我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回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这两天里,全网对我的声讨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有人人肉出了我的家庭住址,甚至有人半夜来砸我家的门,往我家门缝里塞冥币。
我的父母打电话来,急得直哭。
“小影啊,你到底怎么得罪人了?要不你就在网上服个软,把那个案子接了吧!”
我只能强忍着疲惫安慰他们,让他们最近去亲戚家躲躲。
事情的走向,完全在裴鹤之的掌控之中。
他用最温和的态度,将我推到了万千网民的对立面。
我必须要找到突破口。
我再次梳理了林蒹的所有信息。
林蒹的父母还在老家。
既然裴鹤之说林蒹病得那么重,甚至有暴力倾向,那她的父母不可能一无所知。
我连夜买了一张去林蒹老家的小县城的绿皮火车票。
林蒹的父母住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家属院里。
敲开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妇女,林蒹的母亲。
“**,我是姜影。”
我摘下口罩。
林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就是网上那个寻亲博主吧?鹤之跟我们提过你。姑娘,你先进来坐。”
屋里的陈设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林叔叔正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看到我进来,也只是叹了口气。
“叔叔阿姨,我是来了解一下林蒹的情况的。”我开门见山。
林阿姨擦了擦眼泪,倒了一杯热水给我。
“姑娘,你是好人。鹤之说,你不接案子是因为你觉得找不到了,不想给我们假希望。他不怪你,我们也不怪你。”
我愣住了。
裴鹤之连岳父岳母都安抚得这么好?
“阿姨,林蒹她......真的有抑郁症吗?”
提到这个,林阿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都怪我们啊!是我们没本事,没照顾好她!”
“其实蒹蒹从小性格就内向,生了音音之后,因为是个女孩,我那婆婆说了几句难听的,她心里就结了疙瘩。”
“后来生了乐乐,她这病就越来越重。总觉得鹤之外面有人,总觉得我们要害她。”
林叔叔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
“鹤之是个好孩子。这几年,蒹蒹发疯的时候,把家里砸得稀巴烂,甚至拿刀追着他砍。鹤之硬是没跟她计较一句。”
“每个月还按时给我们老两口打生活费,过年过节也是大包小包地买。”
“是我们老林家对不起鹤之啊!”
我越听越觉得绝望。
连亲生父母都站在裴鹤之这边,言之凿凿地证明林蒹是个疯子。
难道,真的是我判断失误了?
“阿姨,林蒹离家出走前,有联系过你们吗?”我不死心地问。
林阿姨摇了摇头。
“没有。她这半年来,连我们的电话都不接了,说是我们在饭菜里下毒想害死她。”
“姑娘,既然你不愿意接,我们也不强求了。只盼着她在外面,别**冻死就行。”
我从林蒹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人证,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裴鹤之是完美的受害者。
林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而我,是一个冷血无情、沽名钓誉的网红。
我坐在回京市的火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或许,我真的不该管这档子闲事。
就在我拿出手机,准备编辑一条道歉**,宣布退出这个行业的时候。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救救我,我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