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只留一夜。”
“明早再议。”
县令看他。
“御史也赞成?”
“我赞成先做这些花费不大、动静也小的准备。”
裴肃道。
“不是赞成现在就认定会发水。”
县令把那张水线记录重新压回桌上,目光在裴肃和纪青梧之间转了一圈。
“还有一件。”
“什么?”
“若明日水没涨。”
“这些事到此为止。”
纪青梧点头。
“可以。”
主簿忽然问:
“纪姑娘。”
“若水没进城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纪青梧手指搭在桌沿。水若不进城,提前准备照样会有人停工、有人亏钱,外头的抱怨也不会因为“虚惊一场”就消失。
“那就让他们回来骂我。”
县令抬眼,裴肃也看了过来。
“真没事最好。”
“骂几句,比来不及强。”
县令盯她片刻。终于把那张水线记录推给主簿。
命令传出去以后,后堂并没有松快。坊正先去借灯笼,工房的人嫌夜里清沟危险,书吏又临时多写两张调船凭条。纪青梧跟到院门口,被裴肃叫住。
“你去哪?”
“西水巷。”
“工房有人。”
“我知道。”
裴肃看她两息:“那你去做什么?”
纪青梧竟被问住。她习惯事情一落地就跟过去,仿佛不亲眼看便不算做完。
“回家。”裴肃说,“明早还要看水线。”
她最后真回了家,只在半路远远看了一眼渡口。两条预留船已经系到高桩上。她没再靠近。
“照她说的。”
“先做小的。”
“明早看水。”
后堂散时,外头已经暮色。纪青梧走到廊下。裴肃从后面出来。
“刚才那句不该说。”
纪青梧回头。
“哪句?”
“让他们回来骂你。”
“为什么?”
裴肃把袖口理平。
“因为一旦是县里的决定。”
纪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日里那句“让他们骂我”,确实是把整件事下意识当成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代价。
“可主意是我提的。”
“主意是谁提的,不等于最后谁有权决定。”
“若决定错了呢?”
裴肃道:“县令签的,县衙执行的,参与的人各认各的。你要学的不是替所有人背,是让该背的人别躲。”
这句话和青鹤桥案绕了一圈,又回到她面前。
“就不是你一个人的。”
纪青梧怔了一下。裴肃继续道:
“你提判断。”
“县里决定做不做。”
“不能出了问题,就全往自己身上背。”
他说完走了。风卷着湿气吹进廊下。纪青梧摸到袖里那张水线记录,方才那句“让他们回来骂我”在耳边又过了一遍。她没再往背面添字。
纸背空着,也挺好。
至少今晚,不必再给自己多写一条责任。
回到家时许氏已经睡下,只给她留了一盏小灯和半碗温着的粥。纪青梧坐下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裴肃那句“不是你一个人的”比白日里任何一句官话都更难学。她习惯了先算自己能担什么,却还不太会把责任真正交回该承担的人手里。
锅盖一掀,白汽立刻冲了满屋。许氏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排骨。
“还硬。”
纪青梧站在灶边择菜。
“再炖一会儿。”
“用你说这话。”
许氏把锅盖重新盖上。今天难得没有雨。县里早上看过水线。涨得慢了。没有下令迁人。南街的沟也清过一遍。两条预留渡船空了一夜,没派上大用。很多准备看起来都白做了。
许氏听说后只说了一句:“白做最好。”
然后她去肉铺割了半斤排骨,说今日吃顿像样的。
这会儿守着锅,她又问:“昨夜留船的钱谁出?”
“县里。”
“县里有钱做这个?”
“只留一夜,两条。”
许氏点点头,仍有点心疼:“公家的钱也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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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