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薛宝钗没料到他会问自己,但还是笑应道:“瑛二爷觉得不公道?”
贾瑛摇摇头:“公道。薛家出船、出码头、出人脉、出官面上的打点,三成的抽成,在商言商,是公道价码。”
薛姨妈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听贾瑛话锋一转:“但晚辈有一个条件。”
“你说。”
“薛家的船队运明远堂的货,可以。但明远堂要在薛家遍布各省的码头上,自设一间铺面。”
贾瑛看向薛姨妈,目光坦然。
“铺面的租金按市价付,明远堂不占便宜。铺面里的掌柜和伙计,由明远堂自己派人。另外,明远堂在金陵本地的货,仍走自家渠道。”
薛姨妈和薛宝钗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果然不肯把自己的命脉全交到别人手里。
薛姨妈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铺面可以给你。但有一桩——货在薛家的码头上出了事,由薛家负责;出了码头,就是明远堂自己的事。”
“另外,你那个‘本地货不走薛家码头’的条件,婶婶应了。你留一条后路,是聪明的做法。”
“成交。”贾瑛站起身,朝薛姨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婶婶成全。”
薛姨妈笑着扶他起来:“你我薛贾是一家,说什么谢不谢的。往后明远堂发达了,别忘了婶婶就好。”
贾瑛笑道:“婶婶放心。”
契约签完,正事已了,薛姨妈便留贾瑛用了午饭。
席间说起金陵城近日的逸闻,薛姨妈忽然想起一事:“对了,瑛哥儿,过几日秦淮河上有个诗会,你可知道?”
贾瑛放下筷子:“诗会?”
“可不是嘛。”薛姨妈笑盈盈地说。
“是金陵里几个老翰林和退下来的官员们牵头办的,每年这个时节都在秦淮河上租几条画舫,邀金陵城的才子名士们登船赋诗。
今年听说还请了苏州、扬州那边的几个少年才子来,声势不小。往年咱们薛家是不大参与这种文事活动的,但今年——”
她看了一眼女儿,笑意更深了几分:
“钗儿有几个闺中姐妹也收到了请帖,我侄女宝琴和史家那个湘云丫头也要来。你若是有兴致,不妨也去看看?”
贾瑛心中一动。
薛宝琴?史湘云?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道:“晚辈年幼,才疏学浅,怕去了丢人。”
薛宝钗在旁接了一句:“瑛二爷是年小,可与那‘才疏学浅’怕不沾边吧。”
她语气平淡,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分明带着促狭意味。
贾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薛家姐姐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薛宝钗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薛姨妈将两人的对话看在眼里,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呵呵地给贾瑛又夹了一筷子菜。
午饭后,贾瑛告辞离去。薛宝钗送他到二门。
廊下春风拂面,日光正好。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丫鬟莺儿隔着老远跟着。
快走到门口时,薛宝钗忽然轻声开口:
“诗会那日,史家妹妹会来。她是贾老**的娘家侄孙女,性子爽利,说话直来直去,你若见她,不必拘束。”
贾瑛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笑着点头:“多谢姐姐提点。”
史湘云他又怎会不知呢?
金陵十二钗之一,贾母的娘家侄孙女,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叔父家。性子豪爽,才思敏捷,是十二钗里少见的“男儿气概”的姑娘。
她出现在金陵的诗会上,倒也合理。
“姐姐届时也会去吧?”贾瑛问。
“自然。”薛宝钗停下脚步,站在二门口看着他,“我虽不大喜欢那些热闹,但宝琴与湘云来了,我总得陪她们看看的。”
贾瑛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在马上朝薛宝钗拱了拱手:“那,瑛就等着诗会那日了。”
夜照玉狮子打了个响鼻,与张力张勇远去。
薛宝钗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还不算高大的身影消失,目光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廊下的风拂过鬓发,她抬手拢了下,不知为何,她今天唇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过。
————
贾府外。
贾瑛刚到巷口,一名家丁便快步迎了上来,道:
“二爷,刘文昭老先生府上的人半个时辰前送了帖子到府上,**让奴才出来迎您,说让您回来了直接去见她。”
贾瑛眉毛微挑。
刘文昭?负责今年秦淮诗会的那位前翰林侍读?
上午刚才提到这个诗会,下午刘文昭的帖子就到了,真是无巧不成书。
“知道了。”他微微颔首,双腿轻夹马腹,往府里赶去。
不一会,贾瑛便来到了母亲周氏住的东院。
周氏在屋里坐着,手边放着一只红漆托盘,里面是张大红洒金的请帖,封面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贾府贾瑛亲启”,落款是“刘府”。
她见贾瑛进来,招了招手:“瑛哥儿,过来。”
贾瑛走上前去,行了个礼:“母亲安好。”
周氏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得宜,眉眼和贾瑛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一看就是心思通透的人。
“刘翰林府上差人送来的。”
周氏把请帖递给他。
“说是邀你参加五日后的秦淮诗会。来人还带了句话,说刘老先生十分欣赏你,希望你务必前去,为金陵文人争光。”
贾瑛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是刘文昭的手书,末尾还盖了私印。
他心里暗暗点头——这位老翰林做事确实体面。
“儿子知道了。”贾瑛把请帖收好,“母亲放心,五日后的诗会,儿子会好好准备的。”
周氏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放他走,而是打量了眼身高个头,道:“你房里那两个新来的丫鬟,怎么样?”
贾瑛有些不明所以:“都是叔祖母身边**出来的,很妥帖。”
“嗯。”
周氏组织了下语言:
“那两个丫头模样是极好的,身段也丰盈,可以生儿子。袭人稳重,麝月机灵,都是可以做姨**。”
贾瑛听着这口气,只觉后面有话,便乖乖站着没接茬。
果然,周氏语重心长的说:
“你如今年纪尚小,读书才是正事。身边有几个丫鬟伺候固然好,但男女之事……不可贪早。伤了身子,将来科举和子嗣都要受影响的。”
贾瑛顿时有些头大。
即使贾瑛再怎么霸王根骨,也做不到九岁就能犯错误啊,母亲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他心里无奈,实则也没招了,但面上乖巧得很,正色道:
“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绝不逾矩。”
周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终是放下心来,又叮嘱了两句“好好读书不要贪玩”之类的话,便让他走了。
贾瑛退出东院,走在长廊上,猛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