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口罩压在下巴处，手里捏着一张长单子。
“孩子是急性脑炎，又合并败血症，高烧引起了抽搐。镇里耽搁的时间太长，现在得用进口抗生素，还要全天候特护。”
医生把单子递到林远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印着药名和收费项目。
“先交四百五十块保证金，药房收到收费单才能配药。钱要是交不上，后面的抢救没法继续往下做。”
四百五十块。
这几个字砸在走廊里，比外头夜风还硬。
那是砖垛旁剩下的家底，是窗棂玻璃、木门铁锁、火炕和院墙的钱，也是他准备清淤包塘、拉石头围网的钱。新房大梁刚上去，泥瓦匠还等着结工钱，傻柱还等着明日下潮去收第一批海货。
林远低头看着收费单，纸边被他掌心的泥水浸出褶皱。
王茹从地上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哭得连字都发颤。
“当家的，咱们先交一部分行不行，剩下的钱我去借，我去求马老爹和周老爹，他们总能凑出几块钱来。”
林远没有接她的话，伸手扯开她棉袄内侧的缝线。
王茹平日把钱缝在贴身夹层里，针脚压得又密又死，外人翻遍衣柜也摸不出来。林远抓住露出的布角，用力一扯，线头崩断，藏在里面的粗布包掉进他掌中。
大团结、五块钱、两块钱，还有零碎毛票，全都被压得发皱。
王茹扑上来按住他的手，脸颊贴着他的胳膊，哭声再也压不住。
“这是你进山挨野猪、下海踩礁石换回来的家业。房子还没盖好，水塘也没盘下来，你不能把全部家底都填进这个无底洞。”
林远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指节上沾满她的泪水和汗水。
“钱没了老子再下海去捞，人没了你让我去**殿抢吗？”
王茹的手僵在半空，肩膀一抽，整个人靠着墙滑了下去。
抢救室的门被护士推开半扇，推床从门边经过。丫丫鼻子上扣着氧气罩，小脸烧得发红，手背插着针头，输液管跟着床轮轻晃。
孩子费力撑开眼皮，隔着氧气罩朝林远伸出小手。
“叔，咱们不盖房了，丫丫也不治了，钱留给你和娘过日子。”
林远两步冲到推床旁边，却被护士抬手挡住。
“家属别堵住通道，孩子刚压住抽搐，还得送进去继续抢救。”
林远弯下腰，粗糙的大手包住丫丫发烫的小手，声音压得很低。
“房子得盖，病也得治，你给叔把这口气守住。新屋西边那铺炕，叔还等着你住进去。”
丫丫手指动了动，氧气罩里吐出一层白雾。护士推着病床进门，铁门重新关严，把孩子的小脸隔在红灯后头。
林远转身走到收费窗口，抬手把布包拍在玻璃台上。
钞票砸出闷响，几张毛票从包口滑出来，落在窗口边沿。
“保证金四百五十块，一分不少，你给我马上把药开出来。”
收费处的老护士先是愣住，随后把钱一张张摊平。她点钱时手指有些发抖，点到最后一张大团结，又抬头望向满身泥污的林远。
“这孩子是你亲闺女吗，看着年纪也不像你生的。”
王茹扶着墙走过来，嗓子哑得发疼。
“丫丫跟着我过门，林远却把她当亲骨肉养。”
老护士把收据塞进林远手里，嘴唇抿得发白。
“钱收齐了，我这就把单子送去药房。老婆子在医院待了二十多年，头回碰上拿全部家底救孩子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