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家粮铺的骡车停在村口,占了半条路。
青布幌子挂在车沿上,被晚风吹得一鼓一鼓。两个伙计跳下来,先把几只麻袋搬到路边,又把一张长凳架起来,摆出笔墨和红印泥。
“各户都能领。”赶车的钱二顺扯着嗓子喊,“今年雨水重,周老爷体恤乡亲,先放粮,秋后再还。家里没米的,别错过了!”
这话一出,围过去的人更多。
青溪村多数人家都不富裕。春粮早吃得差不多,夏收又还远,眼下正是锅里米一日比一日少的时候。
有人问:“真能先领?”
钱二顺笑得满脸褶:“周家铺子在县里开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骗过乡亲?一户先领两斗,急用的可领三斗。”
李二嫂抱着孩子挤到前头。
她家男人前几日扭了腰,田里活耽误了,孩子又正是能吃的时候。小的那个趴在她肩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麻袋,像看见了热粥。
“先领两斗,要按多少还?”李二嫂问。
钱二顺把契纸摊开:“秋后有粮还粮,没粮折银。都是乡里乡亲,周老爷不会为难人。”
这话听着体面。
林麦青站在人群后,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见石大勇也来了。
石大勇肩宽背厚,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平日嗓门比锣还大。可今**站在人堆里,手指一下一下**腰带,眼睛总往麻袋上瞟。
前世,他家是第一批按手印的人。
石家地多,人也多,一开头只借了三斗米。后来雨水冲了田,粮价涨起来,三斗滚成半亩地。石大勇不服,去周家粮铺闹,被人打断两根肋骨。
如今他还好好站着,只是饿得脾气都矮了一截。
田婶提着草帘站在林麦青身边,压低声音:“你要拦?”
林麦青摇了摇头。
“拦不住。”
真饿到眼前,谁说空话都没用。
她越是大声说周家粮不能领,越会被人当成退亲后的怨气。
钱二顺已经递给李二嫂一张契纸:“按个手印就成。”
李二嫂不会认字,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正要让大儿子替她按。
沈月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旧青衫,头发用木簪挽着,脸色依旧不好,却比前些日子多了点精神。
“二嫂。”她温声说,“孩子睡着了,先把契纸放凳上,别压着他。”
李二嫂愣了愣,真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沈月娘顺势拿起契纸,像只是帮她抚平折角。
钱二顺脸上的笑淡了些:“沈娘子,这是人家的粮契。”
“知道。”沈月娘说,“我手干净,不弄脏。”
她没说周家的坏话,只指着纸上一处小字问李二嫂:“你问问他,若秋后米价涨了,还是还两斗吗?”
李二嫂一怔。
钱二顺立刻道:“乡亲放心,周家做事有章程。”
“章程归章程。”田婶也凑过来,“话说清楚,大家心里踏实。”
钱二顺被两个妇人围住,笑不太出来。
他还没答,石大勇挤上前:“到底咋还?”
“自然按市价折。”钱二顺不耐烦地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今年能涨到哪儿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青溪村的田一向好。”
林麦青终于走过去。
她没有看契纸,而是走到麻袋旁,伸手抓了一把米。
米色泛灰,有几粒还带着旧仓的潮味。
这不是坏米。
可也绝不是钱二顺嘴里的好米。
小满跟在她身边,鼻子动了动:“姐,这米有股闷味。”
孩子声音不大,偏偏周围安静下来,许多人都听见了。
钱二顺瞪他:“小孩懂什么?”
林麦青把米放回袋口,拍了拍手:“钱伙计,村里人不懂铺子里的规矩,可懂米。你说这是惠民粮,就让大家看一眼、闻一闻,不难吧?”
有人立刻伸手抓米。
“还真有点闷。”
“是不是陈米?”
“陈米也能吃,总比没米强。”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又静了。
是啊。
陈米也能吃。
穷人很多时候没有挑的资格。
林麦青看向李二嫂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脸颊没多少肉。
她从怀里摸出六文钱,放到长凳上。
“我买一升。”
钱二顺愣住:“你买?”
“不赊,不按手印。”林麦青说,“现钱买一升。”
钱二顺本想拒绝,可围着的人太多,他若连现钱生意都不做,就不像惠民了。
他黑着脸舀了一升米。
林麦青接过米袋,转手递给李二嫂。
李二嫂慌忙摆手:“麦青,这可使不得。”
“不是白给。”林麦青说,“明**家大郎若有空,来河滩帮我清半日芦苇。”
李二嫂眼眶一红。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闻见米味,迷迷糊糊醒了,喊了一声娘。
石大勇看了看那袋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契纸,忽然把纸拍回凳上。
“我先不按了。”
钱二顺脸色难看:“石大勇,你家不要粮?”
“要。”石大勇闷声道,“可我得回去问问我娘。”
说完,他挤出人群,大步走了。
有他带头,另外两户原本要按手印的人也犹豫起来。
不是没人领。
还是有人领了。
林麦青看着那几个按下红印的指头,心里沉了沉,却没有上前阻止。
有些日子是靠一斗米撑过去的。她不能站在旁边,说一句“将来会更难”,就让别人今晚饿着。
钱二顺收起几张契纸,斜眼看她:“林姑娘,你昨日才退了我家少爷的亲,今日就在村里拆周家的台。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里有怨。”
人群里有人看向林麦青。
把粮契的事,扯回男女亲事上,她说什么都容易显得不体面。
沈月娘刚要开口,林麦青先笑了。
“钱伙计想多了。”她说,“我家买不起两斗,只买得起一升。周家既然说惠民,想必不会嫌一升生意小。”
田婶立刻接话:“就是,人家拿钱买米,怎么叫拆台?”
李二嫂抱紧孩子:“我家大郎明日去河滩。”
石大勇走到半路,又回头喊了一声:“我明日也去看看。先说好,我不是信你,我是看那泥滩到底能不能种。”
赵三虎在人群外嗤了一声:“你们都疯了。”
小满冲他做了个鬼脸。
骡车最终还是走了。
它带走了几张契纸,也留下了几袋米。
夕阳落下时,村口的泥地被踩得乱糟糟。林麦青提着空了的钱袋,听见身后李二嫂低声说:“麦青,明日我让大郎早些去。”
林麦青点点头。
小满抬头看她:“姐,咱们是不是少了六文钱?”
“嗯。”
“那明日能多两个人干活。”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又小声说:“六文钱换两个人,贵不贵?”
林麦青摸了摸他的头:“贵不贵,要看明日能清出多少地。”
小满认真道:“那我明日多干一点。”
这一晚,林家的粥更稀了些。
可沈月娘把碗递给林麦青时,眼里没有前些日子的慌。
“今日有人听了。”她说。
林麦青喝了一口粥。
米香很淡,野菜有点涩。
可她知道,这就是第一步。
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回头。
但只要有人慢下来,周家的绳子就不会一下勒死整个村。
夜半时,山那边闷闷响了一声雷。
小满从梦里惊醒:“姐,下雨了?”
林麦青坐起身,听见第一滴雨落在窗纸上。
很轻。
却像敲在她心口。
谢闻渠说的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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