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枚脚印一直压在林麦青心里。
晚饭时,小满把吐净泥的小螺洗了三遍,沈月娘用一点菜油和野葱炒了,香味从灶间飘出来,连隔壁家的狗都趴到墙根下闻。
小满端着碗,郑重其事地给每个人分。
“娘三个,姐三个,我两个。”
林麦青问:“为什么你两个?”
“我是小工,白天偷吃了一块饼。”他小声说。
沈月娘笑了:“那是你姐给你的工钱,不算偷吃。”
小满立刻把自己的碗往前推:“那我也三个。”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炒小螺其实没多少肉,更多是吸一口咸香。可这一顿饭吃得比前世周家任何一桌席面都踏实。
那时周家有白米,有鸡鸭,有满仓的粮。
林麦青却总觉得自己坐在别人屋檐下,连筷子伸远一点都像欠人。
饭后,沈月娘把两张粮贷契拿出来。
“都是田婶拿来的。”她说,“一张是石大勇家的,一张是李二嫂家的。她们不敢来问你,怕被人说跟着林家胡闹。”
林麦青看了看。
条款和田婶那张差不多,只是换了几个说法。
沈月娘轻声问:“能提醒吗?”
“能。”林麦青把契纸推回去,“但别说周家要害人,只说今年雨多,粮价不稳,能不借就不借。真要借,也别拿田作抵。”
沈月娘点点头。
她没有问林麦青怎么知道雨多。
林麦青也没有解释。
有些秘密不是不信娘,是说出来太像一场噩梦。沈月娘现在愿意吃饭,愿意出门,愿意替人看契纸,林麦青不想把前世那条黑路铺到她脚下。
夜深后,林麦青没有睡。
小满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坚持抱着一根木棍坐在院门后。
“你守什么?”林麦青问。
“守苗。”他说,“还有守姐。”
林麦青把他抱到床上:“你先守梦里那边。真有人来,我喊你。”
他不肯,最后还是抵不住困,闭眼前还嘟囔:“我很快就醒。”
沈月娘替他掖好被角,回头看林麦青。
“你去吧。”她说,“别逞强。”
“我知道。”
林麦青拿了柴刀,又想起白日的话,把柴刀放回去,换成一根竹竿。
若真撞见人,柴刀太容易出事。
月亮被云遮住,河滩边黑得很。芦苇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蛙声一阵一阵。白日看着烂糟糟的泥地,夜里像一块湿透的黑布。
谢闻渠已经在旧沟旁。
他没有点灯,肩上的木箱放在脚边。
林麦青走近才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
“脚印不是村里孩子的。”他说。
“你认得?”
“认不得。但干活的人走路,会避泥。那人踩得深,说明他不是来看热闹,是找东西。”
找东西。
林麦青立刻想到那截刻着林守禾名字的木桩。
“旧渠图?”她问。
谢闻渠没答,算是默认。
他们在西北角等了近半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
风吹得林麦青手心发凉,泥地里的水慢慢漫过草鞋边。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时,旧沟那头传来很轻的踩水声。
一个人影弯着腰,从芦苇后绕过来。
他手里拿着锄,不是农家常用的大锄,而是短柄窄刃,适合挖窄坑。
林麦青屏住呼吸。
那人走到西北口,先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蹲下去摸泥里的竹签。
谢闻渠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别动。
那人摸到竹签,似乎低骂了一句,抬脚就要踩断。
谢闻渠忽然开口:“再踩深一点,明早脚印就洗不掉了。”
那人猛地起身。
林麦青从芦苇后走出去,竹竿横在身前。
月亮正好从云缝里露出半边,照出那人的脸。
不是赵三虎。
是赵里正家的长工,刘成。
刘成在赵家做了六七年活,平日话少,见人总带笑。村里谁家办事缺人,他也会搭把手。
林麦青没想到会是他。
刘成脸上闪过慌乱,很快又堆出笑:“麦青啊,你们大晚上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林麦青看着他手里的短锄,“刘叔来我家地里挖什么?”
“我哪知道这是你家地。”他拍了拍衣摆,“我找丢的羊。”
谢闻渠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锄。
刘成也意识到这话不对,笑得更僵:“羊绳掉了,我顺手挖挖。”
林麦青没有拆穿得太急。
“那刘叔的羊呢?”
“跑了。”
“往哪边跑?”
刘成看了看四周,随手一指:“那边。”
他指的是旧沟深处。
那边水草没过膝,别说羊,连人进去都得陷半天。
谢闻渠说:“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西北口现在不能动。”
刘成脸色一沉:“谢闻渠,你少在这里装懂。你爹当年就是乱动水口,才害得堤塌死人。你还敢管青溪村的水?”
夜风一下静了。
林麦青看向谢闻渠。
他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木箱带子上,指节微微收紧。
刘成见他不说话,又转向林麦青:“麦青,不是我说你。你刚退亲,家里又没个男人撑着,买块荒地玩玩就算了。水口这种事,真出了祸,你担不起。”
林麦青听见这句,反而笑了。
“刘叔,你说得对,水口不能乱动。”
刘成一愣。
她走到竹签旁,弯腰把他踩歪的那根扶正。
“所以我才想问问,谁这么急着让我别动西北口?”
刘成的脸色变了变。
“没人。”
“没人最好。”林麦青看着他,“那明日我就去问里正叔,说你夜里拿锄头来替我看地,还好心提醒西北口不能动。”
刘成急了:“你别胡说!”
“不是好心?”
他哑住。
谢闻渠弯腰捡起一小块被锄尖带出的黑泥,摊在掌心。
“下面有旧木。”他说。
林麦青心里一动。
刘成转身就想走。
她没有拦。
他走得太急,草鞋陷进泥里,***时鞋底掉了一块。林麦青捡起那块破草底,放进布袋。
谢闻渠看着她:“你不追?”
“追上了他也只会说找羊。”
“明天他不会认。”
“没事。”林麦青说,“他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怕我们挖西北口。”
谢闻渠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拨开那块黑泥。
泥下果然露出一截旧木。
不是昨日挖出的那种木桩,而是横着埋在水口底下的木板。木板腐得厉害,却还能看见上面钉过竹钉的痕迹。
“这是旧闸板。”谢闻渠声音低了些,“这里以前开过口。”
林麦青看着那截木板,前世的某个画面忽然浮上来。
周家粮铺后院,周鹤年和赵德贵站在账房门外说话。
那时她在里屋抄账,只听见半句。
“西北口不能让人翻出来。”
她当时以为他们说的是田契。
现在才明白,他们说的是这块地。
天亮前,他们没有再挖。
谢闻渠用泥把旧闸板重新盖上,只留了一个很不起眼的记号。
“现在翻出来,东西保不住。”他说。
林麦青点头。
回去的路上,村里已经有几户人家亮了灯。有人起早磨豆,有人赶着去田里看水。灶烟一缕一缕升起来,青溪村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麦青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不能每一件事都像雷一样炸开。
有些东西要先埋着,等它长出能撑住人的根。
到家时,小满已经醒了,坐在门槛上等她。
“姐,你喊我了吗?”
“喊了。”林麦青骗他,“你睡得像石头。”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又看见她满脚泥,立刻跑去打水。
沈月娘在灶前煮粥,听见动静,只问:“人看见了?”
“看见了。”
“是谁?”
林麦青洗去手上的泥:“赵家的人。”
沈月娘盛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把粥盛得稠了些。
“吃完再想。”
这一碗粥里,沈月娘放了昨夜剩下的几颗小螺肉。
小满吃到一颗,眼睛都弯了。
早饭后,田婶来了。
她带来一小把补种用的谷种,还有一句不太好的消息。
“赵里正让人传话,说村口河滩挨着旧公渠。要动水口,得先经村里同意。”
小满急了:“地都卖给我们了,怎么还不让动?”
田婶叹气:“地是你家的,渠不是。”
林麦青看向院角的苗床。
新芽冒得更齐了些,细细白白,挤在湿泥上,像一群刚探头的小孩子。
林麦青擦干手,拿起地契。
“那就去村口。”
沈月娘问:“做什么?”
“不动水口。”林麦青说,“先清芦苇。”
田婶明白过来:“你想让大家看见那边原本有旧口?”
“不止。”林麦青把地契放进怀里,“我要让他们看见,这块烂泥地不是只能烂着。”
那日上午,她没有再偷偷摸摸。
她带着小满,叫上田婶,又请谢闻渠把竹签重新插明。几个人就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清芦苇。
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有人问:“不是说不让动水口吗?”
林麦青答:“不动,割草。”
有人笑:“割草也能种粮?”
小满抢着说:“草能沤肥!”
他声音脆,脸上沾着泥,认真得可爱。
几个妇人笑起来,却有人停下脚步,问田婶:“草真能沤?”
田婶抱着胳膊:“能不能沤,你家**底下没见过?”
这话一出,大家又笑。
笑着笑着,便有人顺手帮忙扯了两把芦苇。
一个人,两个人。
不多。
但河滩边第一次不是只有嘲笑。
午后,南埂旁清出一小片干净泥面。林麦青把补好的芽小心撒下去,盖上细泥。
谢闻渠站在西北角,看着远处山脚。
“你看那片云。”他说。
林麦青抬头。
山那边压着一层灰白云,**,却贴得很低。
“要下雨?”
“三日内会有一场。”谢闻渠说,“不大,但能试出水往哪儿走。”
林麦青心里一紧,又慢慢松开。
雨会来。
问题也会来。
但这一次,她不是跪在周家门前等人施舍。
她脚下有泥,手里有苗,身边有人肯停下来帮她扯一把芦苇。
傍晚收工时,村道上驶来一辆骡车。
车上挂着周家粮铺的青布幌子。
赶车的伙计跳下来,笑着喊:“周家粮铺放惠民粮了!青溪村各户都可先领后还,过时不候!”
刚才还在河滩边说笑的人,纷纷停住。
有人手里的芦苇掉回泥里。
林麦青看着那面青布幌子。
前世,也是这辆车。
它带来的不是惠民粮。
是第一根套在青溪村脖子上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