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侯府侧门外是一条废弃的马道。
晏无妄和虞绛雪沿马道疾行,苏绯衣跟在后方。侯府中的刀兵声被高墙隔开,听起来沉闷得像一场闷雷。
“虎符给我。”晏无妄道。
虞绛雪看他:“你要调谁?”
“北门守军。”
“你信得过他们?”
“不信。”晏无妄把虎符递到她面前,“所以你拿着。”
虞绛雪没有接:“你不怕我带着它走?”
“你若想走,昨夜就走了。”
她看了他一眼,最终接过虎符。冰冷的金属在她掌中泛着旧光。
北门外,听雪楼的药商队已经被堵在城门下。两辆青篷车停在雪地里,阿绾和阿七藏在后车夹层。十余名禁武司骑兵围住商队,领头的是一名披黑甲的校尉。
“奉顾巡检令,出城车辆一律查验。”校尉喝道。
药商队的车夫低着头:“官爷,车里都是药材。”
“药材里也能**。”
晏无妄藏在巷口,看见校尉腰间挂着一盏白鹤灯。灯火微红,正与他袖中的断线彼此牵引。
“顾长鸣故意把灯放在这里。”苏绯衣道。
“他想让我们抢。”
“那就不抢。”虞绛雪道。
她将虎符抛给晏无妄,自己却从另一侧翻上城墙。雪落在她红色嫁衣上,像被血染透的白羽。
晏无妄走出巷子,径直朝校尉而去。
“站住。”两名军士横枪拦他。
晏无妄亮出虎符:“镇武侯府急令,北门守军即刻开门。”
校尉冷笑:“世子,侯府已经被封。你的虎符,不顶用了。”
“顶不顶用,让守门将军自己看。”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城头上的守军听见。北门守将周衡原本缩在箭楼阴影里,听到“虎符”二字,终于探出头。
“谁持符?”
“晏无妄。”
周衡的脸色很难看。
禁武司的校尉先一步道:“顾巡检有令,任何人不得——”
“顾巡检的令,能压镇武侯的兵符?”晏无妄打断他。
周衡沉默。
这沉默只有一息,却已经足够。
虞绛雪从城墙上掷下一颗石子,石子正中白鹤灯。灯罩碎裂,火焰熄灭,袖中断线也随之变冷。
校尉暴怒,抬弓便射。
晏无妄侧身避过,箭却不是射他,而是射向药车。苏绯衣扑到车前,银针打偏箭矢,仍有一支箭钉进车板。
阿绾在车内发出一声惊叫。
晏无妄眼底一冷,脚下连踏三步,借城门石阶跃到校尉面前。他不是化罡高手,不能硬接对方刀势,便在近身时将机关钉按进校尉护腕的缝隙。
校尉挥刀,手腕却猛地一麻。晏无妄顺势夺过那盏残灯,反手砸在雪地里。
白鹤灯火熄灭的瞬间,城墙下所有埋在雪中的红丝齐齐断开。
原来北门并不只是在等查车。
它也是一座死印阵。
校尉脸色变了,转身就要逃。虞绛雪从墙头落下,断剑横在他颈前。
“顾长鸣让你守的是什么?”
校尉咬牙不语。
苏绯衣走过来,捻起他衣领内一粒黑药丸:“又是毒囊。你们禁武司的人,怎么都怕说话?”
“杀了我。”校尉道。
“不。”晏无妄将虎符抛回周衡,“开门。”
周衡仍站在城头。
晏无妄仰头看他:“周将军,十三年前北仓失踪的孩子,有一个是**妹的儿子。你若还想知道他有没有活着,就别让这两辆车留在城里。”
周衡的手搭在城墙垛口上,指节被风雪吹得发白。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妹妹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男孩来军营找他。那孩子腕上系着紫布条,哭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后来妹妹说孩子被北仓征走了。
周衡问过一次,得到的答复是“军户转籍,不必追问”。他那时只是一个校尉,不敢再问。直到今日,阿七站在药车的阴影里,脸上有一道和妹妹相似的眉骨。
他不敢确认,也不敢不确认。
周衡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向药车,又看向虎符。很久之后,他抬起手。
“开北门。”
城头的军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将军,禁武司有皇命。”
周衡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城下的黑甲校尉:“皇命要查军仓,可以查。皇命要封北门,也可以封。但皇命没有说让我们把六年前、十年前、十三年前的孩子再送回火里。”
黑甲校尉怒喝:“周衡,你敢抗令?”
“我不敢。”周衡道,“所以我只开一刻钟。若要抓人,等车出城再抓。”
这句话听起来像妥协,实际给所有人留了一条不至于立刻死的路。
沉重的城门缓缓升起。
商队的车轮压过积雪,向城外驶去。阿绾从车帘后伸出手,朝晏无妄晃了晃那根褪色红绳。
苏绯衣没有上车。
“你不走?”晏无妄问。
“阿绾和阿七有商队护送,药圃还有人接应。”她背起药箱,“白鹤灯灭了,死印粉的源头也动了。我留在京城,才能找到沈鹤年。”
“你会被禁武司盯上。”
“我早就被药王谷盯上了。”苏绯衣道,“多一群人,不碍事。”
她话音刚落,城外雪地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走在最前的青篷车猛地一歪,车轮下翻出一枚黑色铁钩。车夫被缰绳勒住喉咙,整个人从车辕上摔了下来。
“还有人。”虞绛雪拔出断剑。
三名黑衣人从城门阴影里扑出,手中没有刀,只有缠着红线的短棍。红线一碰到车厢便往里钻,像活物一样寻找孩子的腕脉。
晏无妄跃上车顶,脚下木板被短棍击出裂纹。他没有与三人硬拼,而是将虎符扣进车顶暗槽。听雪楼的药车本是改装的,暗槽一开,车厢两侧同时弹出细小弩针。
第一人被钉住肩头,第二人翻滚避开,第三人却以化罡掌力震碎弩针,直扑车内。
虞绛雪从城墙跃下,断剑在雪地划出一道长痕。她没有刺那人的心口,而是先切断红线,再以剑背击中其膝弯。
那人跪倒时,车帘后伸出一只小手,阿绾把一盏没有点燃的纸灯丢到他面前。
黑衣人看见纸灯,脸色突然变了,竟转身咬破毒囊。
苏绯衣银针一闪,封住他的下颌:“孩子面前,不许死得太快。”
“你们救不走他们。”黑衣人含糊道,“船已经进了春山河道。”
晏无妄心中一动:“春山河道通向哪里?”
黑衣人笑着咽下血:“通向剑冢。”
他说完便昏死过去。
虞绛雪看向城外远处的山影。春山就在那条河道尽头,像一柄横卧在雪里的旧剑。
虞绛雪看着她:“城南药圃留给你。”
“我不欠听雪楼。”
“不是让你欠,是让你有地方放药。”
苏绯衣沉默片刻,转身往城内走去。
北门重新落下。
晏无妄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才发现袖中的第三枚死印又裂开了一丝。裂缝里没有红光,只有一点极淡的白。
虞绛雪站在他身边:“侯府呢?”
晏无妄回头。
雪幕之后,镇武侯府方向升起一缕黑烟。
“回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