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顾长鸣的刀还钉在陆青尸首上。
他站在盾阵后,衣袍不乱,仿佛喜堂里炸开的地井、满地的血和哭喊都与他无关。
“禁武司奉旨。”他抬起手,一卷明黄诏书被军士捧上前,“镇武侯府私藏邪印、勾连江湖、扰乱婚仪。即刻封门,侯府上下不得擅离。”
宾客之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晏沉山将刀尖拄在地上:“顾巡检,封侯府的旨意,陛下何时给的?”
“今晨。”
“今晨之前,禁武司便已在北漕仓设伏。”晏无妄道,“陛下的旨意写得倒快。”
顾长鸣看向他,仍带着浅淡笑意:“世子若有冤情,可去禁武司慢慢说。”
“我若去了,朔州孩子谁来慢慢说?”
晏无妄从袖中取出半册北仓账目,高举过头。账页被水浸过,字迹却仍清晰。席间几个北境来的将领认出了镇武侯府的印记,脸色顿时变了。
一名穿旧青袍的文官忽然跪下,拱手道:“臣在永嘉十六年任北仓主簿,账上这枚印确是侯府私印。那年有七批孩子入仓,官府记作流民转籍,实则没有一人进过户册。”
“你为何现在才说?”顾长鸣问。
文官抬起头:“因为我今日若不说,明日便会和柳伯一样,死在一间没有名字的义庄里。”
第二个将领接过话:“我在北境领过军粮,知道黑底船不装粮时装什么。顾巡检,若你要说账目是伪造的,请先解释为何军械船每年少七个舱位。”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只将一枚已经发黑的孩童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落地的声音极轻,却把所有争论都压了下去。
“这里记着十三年前的转运。”他说,“朔州余民未死,北仓未封,死印粉也不是听雪楼的东西。顾巡检,你要封的到底是侯府,还是这本账?”
顾长鸣没有看账,只道:“伪造军册,罪加一等。”
“那这个呢?”
一名身着褐衣的老臣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中同样拿着一份账纸。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也拿出副本。姬观澜早已将证据送往宾客手中,铜叶上那些名字没有一个白刻。
堂中议论声骤然大了。
顾长鸣的笑意终于淡了。
“诸位。”他道,“北仓旧案自有**查办。今日镇武侯府地底出现邪印,伤及宾客,此事却是诸位亲眼所见。”
他说得没错。
第三枚死印就在红毡下,谁也无法否认。晏无妄若强说这是禁武司栽赃,反而会让所有证据失去分量。
虞绛雪走到他身侧,摘下头上的珠帘。满堂红衣之中,她的脸冷得像雪。
“死印不是听雪楼之物。”她道,“十三年前,听雪楼曾奉诏追查北境失踪孩童。后来虞寒山死,案卷被禁武司接手。今日谁敢说此印与禁武司无关,我听雪楼愿与他当堂对证。”
顾长鸣眯起眼:“虞少主,你今日刺杀未遂,还想替同谋作证?”
“我今日没有刺杀。”
“你手中有剑。”
“我手中有剑,和你手下有刀一样。”虞绛雪道,“刀该杀谁,得看是谁先把人逼进死局。”
她话音未落,死印裂缝中忽然溢出一道红光。
红光直奔顾长鸣。
顾长鸣侧身避开,刀罡将红光劈碎。碎光落到地上,化作数十条细红丝,顺着宾客的鞋底往上缠去。几名武功低微的官员顿时抱头惨叫,眼中浮起血丝。
“别运内力!”苏绯衣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她本应在城南药圃,此刻却背着药箱翻进喜堂,手中药粉洒落,如一场淡黄的雨。药粉压住红丝,几个官员倒在地上喘息。
晏无妄看见她,心里一沉:“孩子呢?”
“已经上车。”苏绯衣道,“但顾长鸣派人追去了北门。”
顾长鸣望着她:“药王谷弃徒,私入封锁侯府。今日真是热闹。”
“比你拿孩子养毒热闹多了。”苏绯衣冷冷道。
顾长鸣抬手。
盾阵后的弓手同时张弦。
晏沉山横刀一步,挡在众人前方:“北门的人,也是你调的?”
“侯爷何必明知故问。”
“无妄。”晏沉山没有回头,“虎符在你身上。”
晏无妄握住袖中那枚沉甸甸的旧虎符。
“带苏姑娘走北门。”
“你呢?”
“我留在这里,陪顾巡检把这场婚礼办完。”
顾长鸣轻笑:“侯爷想抗旨?”
晏沉山的刀锋抬起,指向门外漫天飞雪。
“我只是想看看,谁敢在我的府里先放箭。”
顾长鸣没有回答,只抬起两根手指。
盾阵后的弓手同时压低箭簇。箭头不再对准晏沉山,而是对准堂中尚未散去的宾客。那些人里有手持账纸的文官,有听雪楼的老仆,也有刚刚被苏绯衣压住血毒的伤者。
“侯爷的刀能挡几箭?”顾长鸣问,“世子的机关又能挡几箭?”
晏无妄看着那些箭,忽然明白顾长鸣从不急着杀他。此人最擅长的,是把所有选择都摆成同一副样子:救一个,便要放弃十个;承认一份账,便要赔上更多活口。
这正是北仓最旧的规矩。
“账给我。”顾长鸣道,“我放宾客出府。”
“然后呢?”
“然后你们随我回禁武司,等**核查。”
“核查多久?”
“该多久就多久。”
晏无妄笑了:“那就是一辈子。”
他将半册账目撕下一页,揉成团,抛向顾长鸣。顾长鸣下意识抬手去接,晏无妄却在纸团落到半空时按下袖中机簧。
纸团炸开,不是**,而是一片灰白的药粉。
苏绯衣早已站在屋脊,见药粉散开,立刻以银针击碎厅中两盏灯。灯油泼下,药粉遇油腾起浓烟,正好遮住盾阵视线。
“现在!”晏无妄喝道。
宾客没有往正门冲,而是按姬观澜提前留在请柬中的暗记,分成三路钻进侧廊。听雪楼的人护住伤者,北境将领带走账纸副本,连礼官都抱着自己的木鱼一头扎进烟里。
顾长鸣一刀斩开烟幕,脸上终于没有笑。
他没有追向侧廊,只将刀尖轻轻一挑。被药粉压住的红丝再次从地砖缝中钻出,缠上他脚边一名禁武司军士的手腕。
军士先是一愣,随即双眼发红,举刀便朝同伴砍去。
顾长鸣反手一刀斩断他的手臂,动作干净得没有半点迟疑。断手落在雪水里,红丝仍在扭动,像一群离开母体的虫。
“看见了吗?”顾长鸣抬眼望向晏无妄,“这才是死印。它不问对错,只问谁能活到最后。”
晏无妄没有回答,只抬脚踩碎那截仍在爬行的红丝。
“所以才不能把选择交给它。”
顾长鸣的目光第一次越过晏无妄,落到虞绛雪身上:“虞少主,你会后悔今日没杀他。”
虞绛雪握紧断剑:“那也是我的后悔,不劳你替我安排。”
晏沉山已横刀挡在他面前。
晏无妄没有再争。
他看向虞绛雪。她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柄断剑,剑身上沾着他的血。
“北门。”他说。
虞绛雪点头。
两人转身掀开喜堂侧壁的暗门。身后,晏沉山一刀劈碎长盾,顾长鸣的喝令与箭雨同时响起。
这一次,晏无妄没有回头。

上一章 下一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