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蒙蒙亮,鸡才叫了头遍。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翠翠提着一篮子鸡蛋进来,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她每天比这还早半刻钟起,先把自家灶火烧上,再绕到主角这边来做早饭,这习惯从那夜之后就没断过。
刚迈过院门槛,灶房那边的小屋门开了。
小鱼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没来得及梳,碎花褂子上还有昨晚睡觉压出来的褶子。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小鱼脸腾地红了,跟被人撞见偷东西似的,缩着脖子叫了声:“翠翠姐。”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说完扭头就往院子角落的茅房方向跑,脚步慌里慌张的,鞋都**了一下差点绊倒。
翠翠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鸡蛋篮子晃了两下。
她看了看小鱼跑远的方向,又扭头看了看正屋紧闭的门。
嘴唇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灶房。
灶火烧起来的时候,正屋门开了。
周德福穿着件灰布褂子走出来,两条胳膊往上一伸,骨头缝里咔咔响了几声。
他现在这副壮年身板,晨光底下看着跟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没两样,腰杆笔直,步子扎实。
“早饭快了没。”
翠翠从灶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往锅里搅粥。
周德福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翠翠搅粥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勺子碰锅底的声音咣当咣当的。
“有话就说,憋着干啥。”
翠翠把粥盛进碗里,搁在灶台上,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小鱼昨晚住你屋里了?”
“没有,她住灶房那边的小屋,你收拾的那个铺。”
翠翠哦了一声,端着碗往桌上走,脚步顿了一下。
“那她一大早从你屋那边跑出来干啥。”
周德福听出味儿了。
“她没从我屋里出来,她那小屋跟我正屋挨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确实像从一个门出来的。”
翠翠把碗往桌上一墩,不重不轻,刚好溅出来两滴粥。
“我又没说啥,你解释这么多干啥。”
周德福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看着翠翠垂着头不吭声的样子,心里笑了一下。
这女人嘴上说没啥,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痛快三个字。
“翠翠,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翠翠磨蹭了两下才在他对面坐了,手指头习惯性地绞着围裙角,眼睛不看他,盯着桌面上那碗粥。
“小鱼的病你知道不。”
“知道,你昨天说了,先天的毛病。”
“不光是先天毛病。”周德福喝了口粥,声音压低了。“那丫头的脾胃从娘胎里就有缺陷,吃啥都吸收不了,再拖下去,两年都撑不过。”
翠翠的手停了。
“这么严重?”
“嗯,不是普通的瘦,是内脏在慢慢衰竭。”
翠翠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松开了围裙角。
她抬起头来,眼神里的那股子酸味儿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当过苦日子的人才有的心软。
“那你治呗,我又没拦着你。”
“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翠翠的语气突然硬了一档,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周铁山是铁柱的人,小鱼跑到你这儿来,铁柱那边迟早知道。”
“你治她可以,但你得当心她爹反过来咬你一口,到时候说你拐走他闺女,那**扣上来可不好摘。”
周德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翠翠一眼,这女人说出来的话比他预想的要清醒得多。
不是只会哭鼻子吃醋的软性子,关键时候脑子转得快。
“你说的对,这事我有数,周铁山那边我今天就去料理。”
翠翠点了下头,像是这茬过去了。
但她没起身,手指又开始绞围裙角了,嘴巴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还有啥。”
“你昨晚给小鱼治病了吧。”
“嗯。”
翠翠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她身上那股药味儿,跟你给我治的时候一样。”
周德福放下碗,明白了。
翠翠不是在吃什么莫名其妙的飞醋,她是闻出来了。
回春珠运转时会在患者身上留下一股极淡的药草清香,翠翠被治了这么多回,对这个味道比谁都敏感。
“你鼻子挺灵。”
“我跟你这么近,你身上啥味儿我还能不知道?”翠翠的嗓音带了点儿颤,话说得很轻。“德福,我不是那小心眼的人,你治谁的病我都不拦。”
“但你跟她隔得那么近,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周德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翠翠跟前。
他没说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翠翠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松下来,两只手顺势环住了他的腰。
“她缺的是治病的药,你给的是**的根本,这两样是一回事吗。”
翠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不是。”
“那还瞎琢磨个啥。”
翠翠没吭声了,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灶上的火把粥熬得咕嘟冒泡,院子里的公鸡又叫了一遍。
翠翠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气色比刚才好多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你吃粥吧,凉了。”
周德福重新坐回去端起碗,翠翠在旁边收拾灶台,两人之间的空气比刚才顺畅了不少。
这一关算过了。
翠翠刷着锅,突然身子一僵。
她放下刷子,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呕。”
干呕了一声,没吐出东西来,但脸色刷地变了。
周德福碗筷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咋了。”
翠翠直起腰来,手还捂着嘴,脸上又白又红交替着变了两遍。
她看着周德福,那双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股子慌。
“德福,我这个月的……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