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灶房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翠翠在给小鱼铺被子，两个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周德福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小鱼已经在翠翠铺好的铺盖上坐着了，手里攥着那碗没喝完的红糖水，小口小口地抿。
看见周德福进来，她下意识地要站起来，被翠翠按住了肩膀。
“坐着别动，你身子骨弱，别***。”
小鱼重新坐好，但眼睛一直偷偷往周德福身上瞅。
她看了好几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终于憋不住了。
“德福爷爷，你……你咋跟以前不一样了。”
翠翠的手一顿，跟周德福对视了一眼。
小鱼放下碗，歪着脑袋打量他。
“我记得上个月在村口看见你的时候，你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走路都哆嗦的。”
“今天你看起来……看起来跟我爹差不多大了。”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眼睛瞪得溜圆。
“你咋年轻了这么多。”
屋里安静了几秒。
翠翠有点紧张，看着周德福，不知道该怎么圆。
周德福倒是不慌，走到小鱼跟前，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小鱼，你觉得我变年轻了。”
“嗯。”小鱼使劲点头。
“我祖上传下来一套养生的偏方，最近一直在按方子调理，所以显年轻了些。”
小鱼瞪着眼想了一会儿，好像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但还是半信半疑。
“偏方能让人年轻这么多。”
“你看刘大壮，天天上山打猎，比城里人壮实多了，道理是一样的，好东西养着，身体自然就好。”
这话说得糙，但小鱼文化程度也不高，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就没再追问。
但她的视线落在了周德福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手背的皮肤紧实光滑，连一颗老年斑都没有。
她看了好几秒，突然抬起自己的手跟他的手做了个对比。
她的手指细得像鸡爪子，指甲发白发脆，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蜡黄干巴。
这对比太明显了。
小鱼的嘴唇抿了起来，眼圈又红了。
“德福爷爷。”
“嗯。”
“你刚才说我那个病能治是不是。”
“嗯。”
“那……”
她咬着下嘴唇，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声音小得像在说悄悄话。
“你帮我治好不好。”
“我不想死。”
“我才十七，我还没活够呢。”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回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一滴一滴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周德福看着她，想起了设定里关于这个丫头的信息。
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被亲爹当猪狗一样对待，还要被卖给一个打老婆的癞子头。
十八岁，连活都快活不下去了。
“起来。”
小鱼正抬手擦眼泪，听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跪啥跪，我又不是菩萨，受不起你磕头。”
小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铺盖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红的，狼狈得不行。
“我不是要跪你，我就是……我就是……”
“行了，别解释了。”
周德福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上洗了洗手。
“你的病我管了。”
“但有几个条件，你听好。”
小鱼赶紧抹了把脸，挺直了背站着，跟个小学生听训似的。
“第一，治病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爹。”
“嗯。”
“第二，我让你吃啥你就吃啥，让你几点来你就几点来，不许自作主张。”
“嗯嗯。”
“第三。”
周德福转过身看着她。
“你在我这住着的事，周铁山那边我去说，但你自己也得拿个主意。”
“你是要回去继续让你爹卖，还是留在这。”
小鱼没有一丝犹豫。
“我留在这。”
“我回去他还是要打我，还是要逼我嫁，我不回去了。”
“死也不回去。”
“又来了。”周德福白了她一眼。
“我说了，别把死字挂嘴上。”
小鱼吐了吐舌头，这个十八岁的丫头在确定自己安全了之后，整个人的神态都松弛了不少，不再是刚进门时那副缩成一团的可怜样子。
“德福爷爷，那你啥时候给我治。”
“现在。”
“啊？”
小鱼没想到这么快，整个人呆住了。
“过来坐好。”
周德福指了指灶台边的长凳。
小鱼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成了麻花。
“你那个毛病在肚子里，我得按你小腹的位置，会碰到你衣服。”
“你要是不乐意，我让翠翠在旁边陪着。”
小鱼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耳朵尖跟点着了似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嗫嚅了半天。
“翠翠姐在就行……”
翠翠从旁边走过来，在小鱼身后坐下，拍了拍她的手。
“别怕，你德福爷爷是正经给你治病，我守着你呢。”
小鱼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翠翠身上。
周德福伸出左手，隔着那件碎花褂子，掌心按在了小鱼的小腹上。
回春珠启动，青色暖流从掌心渗出，透过布料，缓缓渗入小鱼体内。
不像对翠翠治疗时那种强烈的灌注，而是极其温和的涓涓细流，像春天的暖阳照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融化。
小鱼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暖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欢喜。
“肚子里暖暖的，像放了个热水袋一样。”
“我从小肚子都是凉的，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周德福集中精神，回春之力顺着她的经脉渗入脾胃，开始修复那些先天发育不全的消化黏膜。
这是个慢功夫，急不来。
今天只是第一次，把最表面那层损伤修复了，让她的吸收功能稍微恢复一些。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德福收了手。
小鱼睁开眼睛，脸上的黄气比刚才淡了一丝，整个人的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身子，然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我感觉身子轻了好多，不像以前那样沉甸甸的了。”
“第一次效果最明显，后面每次都会好一些，但没这么夸张。”
周德福擦了擦手心的汗。
治疗小鱼的消耗比预想的少，但反哺回来的生命精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丫头体内那股特殊气息太微弱了，现在还只是一颗种子，远没到能采收的程度。
“以后每隔两天来一次，早上天不亮就来，别让人看见。”
小鱼用力点头，那张蜡黄的小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笑起来的时候，她的五官其实挺秀气的，瓜子脸配一双大眼睛，就是太瘦了，像朵还没开就被风吹蔫了的花骨朵。
“德福爷爷，谢谢你。”
“谢啥，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谢的事。”
“翠翠，去看看还有没有鸡蛋，再给她煮一个，她得多吃。”
翠翠应了一声，去了灶房。
小鱼站在屋里，偷偷又看了周德福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掌上，目光停了两三秒。
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但周德福察觉到了。
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周德福没追问。
等小鱼吃完了第二个鸡蛋，翠翠带着她去灶房那边的小屋安置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德福站在窗前，左手摊开。
掌心里那颗若隐若现的青色珠影在微微转动，释放着一丝丝温热。
刚才治疗小鱼的时候，他感知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股藏在她脾胃深处的特殊气息，跟翠翠体内的生命精华确实是同一类东西。
但翠翠的是已经成熟的果实，浓郁饱满，随时可以采摘。
小鱼的是还埋在土里的种子，微弱稀薄，几乎探测不到。
如果把她身体调理好了，营养跟上了，那颗种子有没有可能发芽。
周德福攥了攥拳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眼前最要紧的事有两件，一是堵住刘二柱那张嘴，二是跟周铁山把小鱼的事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