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刚蒙鱼肚白，林穗就把堂屋煤油灯芯往高了挑了一挑。
灯焰跳了跳，把墙根那摞旧麻袋的影子拉得老长。
枣树干上还留着上个月大哥踹瘪的那块皮，边缘干裂翘起来，像个没合拢的伤口。
她蹲在门槛上，把约法三章那张旧试卷纸又翻了一遍，三颗指印按在纸角，已经干了，硬得像小石头。十二块钱用皮筋缠好，压在铁盒子底下，铁盒还插着把旧铜锁，没开。
她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账本。头一页写着“380“，用红笔圈着。第二页空白，等着今天填。
院子里，林大强已经把板车的两个轮子浇了一遍水。夏天潮，胶轮晒久了要裂。他蹲在车辕边擦那杆铜秤，秤杆磨得发亮，秤砣缠了三圈胶布，这是他的老伙计，比三个妹妹加起来还亲。
“东线。“林穗把一张写着参考价目的纸条塞给他，“铁丝、铜线、碎铁、瓶盖，各多少一斤，纸上写着，记不住就揣兜里。“
“碎瓶盖也收？“林大强头都没抬，“一斤才能换几两粮票？“
“当然要收，不过要先过秤、再给钱，我们不搞赊账那一套。“林穗蹲下来，把另外两张纸条分别递给刚从屋里出来的林三滑和扛着空麻袋的林二勇，“三哥走南线，消息加零星旧货，而你守院，负责分拣，同时扛货，顺带看摊。三天为一个小结，小结不合账，路线重新划。“
林三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眼睛骨碌一转：“南线有消息我自个儿谈，不用等你们点头。“
“消息要过。“林穗把声音压平，“消息不是货，过了秤才算数。没秤就没有价，没价就不要开口。“
“哪有那么多规矩。“林三滑撇撇嘴，“我嘴比秤准。“
林穗没跟他争，站起来把铜秤塞回林大强手里：“你的眼在秤上。“
林大强把秤杆翻过来看了看：“一天能有几毛？“
“够今天三顿饭。“林穗说，“十二块是一批货。今天是日课。日课立不住，下次连十二块都没有。“
这句话砸下去，三个人都没再吱声。林大强把秤往肩上一扛，林三滑把纸条团了团塞裤兜，林二勇“嗯“了一声，扛着麻袋先往院外走了。
天边刚亮，三辆板车先后出了门。东线土路，南线集市，院门一关就是一天。
太阳爬起来的时候，林穗已经在东线走了半里地。
脚底板踩在土路上，烫得人跳。夏末的日头毒，没遮没挡地晒，蝉鸣吵得人后槽牙发紧。林大强在前面推着车，车斗里装着一只半空的麻袋和一张小凳子。林穗跟他轮着推，铜秤挂车辕上，秤砣随着板车晃动叮当作响。
第一户在村东头。门开着，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铁丝和几卷铜线，铁锈混着泥土味飘出来。主人家是个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林家兄妹来，眼皮抬了抬。
“收铁丝。“林大强把秤放下，“什么价？“
“三毛。“老头吐出一口烟。
“二毛八。“林大强把秤盘放下，“半斤以上的铁丝，过一遍秤，品相差的铁锈我按废铁收，品相好的按铜线走。“
老头*着烟袋没说话。林穗打开那张参考价目，念了一遍。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分钟，把烟袋锅往门槛上一磕：“二毛八就二毛八，称吧。“
铜秤杆子抬起来，指针晃了两圈定住。林大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斤二两。
林穗把数字记在账本上，字写得密，一行一行挤着。林大强蹲在地上把铁丝一根根拾进去，碎铜线另放一袋。他的手指糙，指节上沾着铁锈，动作倒不急——赌徒的手都有准头，半斤差价磨出来的。
第二户在村西。两口子吵架，男人把一筐碎铜和一盆破玻璃扔在门口，看见他们来，脸拉得老长。
“收不收？“男人问。
“收。“林穗把秤放下，“玻璃按斤，碎的另算。铜线按线径，细的压价。“
女人在旁边嗑瓜子：“你们林家三兄妹拾破烂，倒拾出规矩来了？“
林穗没抬头，把秤盘摆正：“过秤、给钱、不赊。“
铜秤杆子抬起来，指针偏到“六“。林穗记下：“碎铜九两，玻璃七斤半。“
她听见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起哄：“三害拾破烂，怕不是偷的吧？“
林穗抬头扫了一眼。是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下啃瓜，眼睛滴溜溜转。她没接话，把秤砣摘下来，铜秤往车辕上一挂，推上车就走。
林大强跟在她后面，没说什么。过了那片墙，才压着嗓子说：“你理他做什么。“
“没理。“林穗说，“理了就输了。“
午前的太阳已经毒了。土路发白，板车胶轮轧上去，冒出细小的白烟。林穗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浸得眼睛发疼。她拿袖子抹了一把，看见前面路口站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是隔壁村的，她不认识。
那人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中午回到院子的时候，林二勇已经把两趟碎货接回来了。
一车碎铁，一车旧铝盆。铝盆堆在堂屋门口，摔扁的，掉漆的，半圆不圆的，扎得麻袋上全是印子。林二勇蹲在地上把它们跟废铜、碎玻璃分三堆，汗把背心浸透了，贴在脊梁上。他动作快，退伍兵干惯了重活，码砖一样码废品，码得齐整。
林穗把秤上的数字记完，跟林大强对了一遍。东线收了六户，铁丝三斤二两、铜线一斤零八、碎铁十一斤半、碎玻璃九斤半、旧铝盆两只——合计三块六。
三块钱六。
林穗把这行字写在账本第二页第一行上。数字小得扎眼，像蚊子叮了一口，不疼，但就是忘不掉。
下午又跑了两户，收了两斤半废铜线和一筐碎铁皮，加一块一块。到太阳西斜的时候，东线合账四块整。
四块钱整。
林穗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她算过，废铁均价七分到三分一斤，铜线高点，撑死四毛，碎玻璃三分以下——这条路子顶破天也就这个数。不是今天不行，是这条路线本来就没有大钱。
可她没让任何人说出口。
傍晚，南线空着手回来的林三滑先喊热。他的白衬衫后背汗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像是爬了条河。他一进门就瘫在门槛上，扇着衣服领子透气。
“南线怎么样？“林穗问。
“有人要旧农具。“林三滑擦了擦汗，“卖掉了，一块二。“
四块钱整加一块二，是五块二。再扣掉林大强和林三滑各两毛的日常零花，五块二变四块六。
四块六。
林穗把这个数字写进账本，笔尖顿了一下，在旁边注了四个小字：“路线通/量未起“。
林大强的脸黑了。他蹲在院门口，把铜秤的秤杆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他没说什么，但肩膀垮了半寸。
“白干。“林三滑嘟囔了一句，踢了脚门槛，“忙了一天，还不够买两斤肉的。“
“不白干。“林穗把账本合上，语气没提高，但停了半秒，“十二块是一批货。四块六是日课。日课立住了，路线跑通了，后面的量会起来。“
林大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堂屋煤油灯点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静了。
林穗把三个哥哥凑过来的钱拢了拢，毛票、分币，堆在桌上，数了三遍——四块六。她解开铁盒子，把钱放进去，跟那十二块放在一起。铁盒子关上，铜锁咔哒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脆。
张桂兰端着一锅绿豆汤进来，挨个给他们盛。汤水清亮，绿豆煮得开了花。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林穗那碗多放了两勺糖。林树根躺在里屋，咳了一声，算是听见动静了，再没别的声响。
林穗坐在桌边，把今天的收支在账本上补完，又翻开新的空白页。
林三滑凑过来，掏出烟盒，点了支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他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闪，压着嗓子说：“有消息。纺织厂那边，有人嫌废纱锭占库，要清。我去看过，一麻袋一麻袋的，堆在后院仓库。“
林穗的笔停了一下。
废纱锭。纺织厂的废料，断了的、废了的纺纱锭，不值钱，但一麻袋一麻袋能堆满半间屋。她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东西低价收进来，处理给做扫帚的小贩或者造纸的作坊，能走通，但需要跟厂里后勤的人谈，需要一辆平板车，需要一个固定的收货点。
更重要的是，需要“执照“两个字。现在没有。
“消息先记。“林穗把笔放下来，“无照、无站、无车，现在去签单是把把柄送人。你跟老李热络，多听，别报价。“
“机会不等人。“林三滑把烟灰弹了弹，梗着脖子，“我嘴比秤准，去谈一票，跟卖农具似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纱锭不是农具。“林穗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十二块是货，四块六是路。路没铺到厂门口，大的碰不得。你去跟老李热络，把消息坐实，价钱让他自己开口。他不开口，这事就停在这儿。“
林三滑憋了半天，把烟**摁灭在碗沿上，嘴里咕哝了一句，到底是点头了：“先听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翻到背面，用火柴梗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纱锭。然后把烟盒往林穗手里一塞。
林穗捏了那个皱巴巴的烟盒，又塞回他口袋：“热络，别报价。“
林大强靠在桌边，把铜秤往腿上敲了敲：“缝纫机呢？下午在张家大院听见的，五毛卖不卖？“
“一块。“林穗说，“机头沉，踏板锈，针断了，主妇腾屋急出。我给了她一块钱，机子放在杂物间，先放着。“
“占地方。“林大强皱眉头，“放院里占三平米，三平米能放多少废铁。“
“能翻新就不是破烂。“林穗语气没变，“我慢慢鼓捣，急不来。“
林大强“嘁“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母亲张桂兰把碗筷收了，给他们每人倒了杯温开水，又出门去冲白天用过的瓶瓶罐罐。她的脚步很轻，声响在堂屋门口停了停，又走远。
林穗坐在煤油灯下，把今天的三堆废品在心里过了一遍。铁丝、铜线、碎铁、玻璃——数量碎，斤两薄，路远，日头毒。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要有这个数，而且不能比这个数少。
账本第二页上，“4.6“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黄。四块六。够三顿饭，够半斤肉，不够还债的零头。
她起身走到杂物间，拉开布帘。缝纫机靠在墙角，机头露在外面，铁锈一片一片爬在铸铁上。踏板弯曲着，针床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林穗伸手摸了摸机头，凉的。
她把布帘拉上了。
回到堂屋，煤油灯的光已经暗了一些。林穗把账本合上，铁盒子锁好，起身准备回里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的村口，有人站了一下。
太暗了，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穿的什么衣服。那人手里夹着支烟，烟头亮了一下，红了一秒，又暗了。然后烟灰在风里抖了抖，灭了。
林穗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那人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几乎没带响动。
她没追，也没喊。转身进了屋，把院门从里面插上。木门闩***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堂屋里，林树根咳了一声。林穗在里屋躺下，听着外面的虫鸣，还有枣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是明天的路线，东线再往西走三里，有几户养鸡的，鸡窝废铜能收；南线让三哥多去纺织厂后墙转转，后勤老李今天在东头菜市场出现过，明天可以在那堵他；缝纫机的针还没找着，她记得街西头修鞋的老头那儿有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