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晨,堂屋里的煤油灯还点着。
天刚蒙蒙亮,屋里有些背光。林穗从旧书包里摸出一张黄不拉几的几何试卷,反过来,光洁的背面朝上,平铺在父亲床头的破木柜上。
她拿着蘸水笔,悬在纸上,没急着落笔。
林大强低着头靠在门框边,眼圈还是红的,手缩在袖子里,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拆铜丝留下的黑泥和紫铜屑。林二勇蹲在门槛上,鞋拔子脸绷得紧紧的,脚下堆着一地烟头。林三滑站在井台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了些的旧布衫,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试卷。
“一家人过日子,没规矩,早晚得散。”林穗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传开,平得像一块冷铁,“今天把话说在前头。想留在屋里一起干的,把手印按了。不想干的,大门没锁,各自找活路去。”
笔尖落在试卷背面,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林穗写得慢,字不大,三行占了半张纸:
所有进项统一归公,由林穗记账,任何人不得私扣私留。
外勤按劳发零花钱,送货跑腿保底每天两毛,卖货按成交额百分之五提成。
对外一致,不拆台。
大家出了这扇门,只有“林家”,有事关起门来回屋说。
写完,林穗把蘸水笔往木柜上一放,旁边顺手扣开了一盒红印泥。印泥打开,一股子刺鼻的红油味和朱砂味散开。
“想留下,就签。”林穗看着三个哥哥,“不强求。”
林三滑第一个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把那三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第二条:“提成怎么算?比如今天这批农具要是卖了十块钱……”
“交公十块,提成五毛。”林穗接得极快,“够你在镇上吃两碗凉粉加两块烧饼。”
林三滑的喉咙咕噜咽了一下。他以前跟着村里的狐朋狗友混,一天到晚溜皮耍滑头,手心里就没攒下过超过两毛钱的硬响。这百分之五的提成,是他凭手艺和嘴皮子就可以光明拿到的私房。
“我不用提成。”林二勇在门槛上闷声开口,“管我饱,给娘抓药,有衣服穿就行。”
林穗斜了他一眼:“二哥可以不签。不过下次去街上跟王富贵那帮人动手,你自己去***坐着,我不拿钱去领人。”
林二勇脖子一硬,猛地站起来:“我签!谁说我不签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扯过蘸水笔,粗大的手掌抓着笔杆像抓着根棍子,黑沉沉地写下“林二勇”三个字。写完,他连蘸水笔都没放,大拇指重重按进红印泥盒里,往名字下面狠狠一扣。
拇指肚整个贴上去,纸面上留下一枚大红色的指印,连拇指肚上磨镰刀留下的纵向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个人是林大强。
林大强站得很慢。他走到柜子前,看着第三条“对外一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昨天他偷剪蛇皮袋去赌场,犯的就是“对外不一致”的大忌。
他伸手去拿笔,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抖得厉害。
“大哥。”林穗看着他,“想清楚。”
林大强咬紧牙关,一把抓过笔。他的名字写得格外大,笔尖用力过猛,“扎啦”一声把薄试卷纸划破了一道口子。他扔下笔,大拇指往印泥里一蘸,红印泥沾了半个手掌。
“啪”的一声,他重重按在第一条“统一归公”的下面。按完,他像是被那红印泥烫到了手一样,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藏在裤腿后面死死**。
林三滑是最后一个。
他看了看试卷,又抬眼看了看林穗。林穗没催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林三滑抿了抿嘴,拿过笔,规规矩矩在旁边写下“林三滑”。他蘸印泥极省,只在指尖蹭了一点红,轻轻按在第二条下面,指印边沿淡淡的。
最后,林穗拿过笔,在三个名字的最下方,写下了“林穗代”。
她伸出小巧的手指,蘸了印泥,按在最底下。
旧试卷纸上,四颗红色的指印排成一排,在煤油灯黄澄澄的光线里,透着一股子血一样的腥红与决绝。
约法三章,成了。
安平镇北街,铁匠铺隔壁。
林三滑骑着那辆老旧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横着绑了整整两层六把锄头,前筐里用破旧的草包紧紧裹着三把镰刀。车子停在“老赵磨刀铺”门前,脚撑子“咔哒”一声撑住。
磨剪子戗菜刀的老赵正蹲在木凳上,手里拿着块油磨石,“哧啦、哧啦”地推着一把破菜刀。
“老赵叔。”林三滑跳下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脸上挂上了他招牌式的熟络笑脸。
老赵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自行车后座上绑得严严实实的农具,冷哼了一声:“三滑子?你不在村里混日子,跑镇上来干啥?我这儿可没废铜烂铁给你顺。”
“瞧您说的,我是送货来的。”林三滑也不恼,手脚利索地把后座上的绳子解开,把六把锄头和三把镰刀一字排开,码在老赵的磨石案板旁边。
老赵本来没当回事,可当他的余光扫到最上面那把锄头的刃口时,推磨石的手突然停了。
他放下菜刀,伸手抓起一把锄头。
老赵是老手艺人,一过手就知道分量。他先看木柄——原先开裂的旧木头,现在严丝合缝,**上去光滑紧实,木塞楔得极深。他再看锄头刃——铁青色的刃口走线笔直,原本被石头打出来的断口缺角,全被融成了一块,看不出一点焊接或者打补丁的痕迹。
老赵眼里闪过一丝惊疑:“这是你修的?还是搁哪家铁匠铺淘换的?”
林三滑没吹牛,也没按以前的套路瞎忽悠,只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插,吐出五个字:“祖传的手艺。老赵叔,你看着给。”
货好,人就不需要说废话。这是林穗早上交代他的。
老赵没说话。他起身走到旁边的水桶边,舀了一勺水泼在磨石上,拿起其中一把镰刀,按在磨石上猛地推了半截刃。
“哧啦——!”
白色的水花混着黑色的铁浆子从磨石下冒出来,细得像面糊。老赵推了四五下,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头顶斜刺里照进来的太阳光一晒。
刀刃上,一排冷冽的光斑沿着弯刃一闪而过,锋利得耀眼。
“好铁。淬火没过头,韧得狠,出锋快。”老赵拿袖子擦了擦刀刃,嘴里嘀咕了一声,“村里的老农最喜欢这种镰刀,割麦子不崩口,推三趟磨石就能用半个月。”
他把镰刀放下,眼神在九件农具上来回扫了三遍,心里打起了算盘。
这要是拿到集市上去卖,一把新锄头得两块五,一把新镰刀要一块八。他这儿是二手摊子,但修成这个品相的,拿去下地的老农抢着要。
老赵蹲下身,开始分堆:
“这两把锄头加这把镰刀,头等货,给五块。”
“这三把锄头加这把镰刀,次一等,给四块。”
“剩下的这两把搭给我……三块。一共十二块钱。卖不卖?不卖你拎走。”
分档是他分的,价是他开的。他以为林三滑会像平时那样死皮赖脸地往上加五毛一块。
没想到林三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伸手:“成交。拿钱。”
老赵愣了一下,深深看了林三滑一眼,伸手进皮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叠褶褶巴的纸钞。十二张一块钱的纸币,上面沾着煤灰和铁锈味。
林三滑接过来,当着老赵的面,一张一张数得清清楚楚。
数完,他把十二张钱叠在一起,极其小心地塞进了裤腰内侧的私密小兜里,贴着肚皮搁着。那股子纸钞硬邦邦的触感贴着皮肉,烫得他浑身一阵舒爽。
“下批货啥时候有?”老赵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林三滑骑上自行车,头也没回,只高高抬起一只手甩了甩:“过几天!少不了你的!”
脚踏车踩得飞快,风从耳边吹过。林三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凭本事拿到的钱,比偷来的、骗来的,沉重一万倍。
傍晚,林家堂屋。
“啪!”
十二张一块钱的纸钞,被重重拍在了旧试卷的旁边。纸钞上的铁锈味和汗酸味,立刻在暗沉的堂屋里散开。
全家人都围了过来。
张桂兰端着一碗凉水进来,给三个儿子一人倒了一半。端到林大强面前时,她深深看了老大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碗往他手里递了递。
林穗端坐在桌前,翻开了那个厚厚的粗黄纸账本。
她拿起笔,用清冷的声音在堂屋里念账:
“本月进项:跑腿两块八,农具十二块。合计进项十四块八毛。”
“未还债务:欠赵建军三百八,欠二叔四十五,欠三叔六十。合计负债四百八十五块。”
十四块八,面对四百八十五块的巨债,依然是杯水车薪。
可这十四块八,是林家这艘破船在没入泥潭后,依靠自己的骨头和血肉,挣回来的第一笔净利润。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有的炸裂声。
“咳……咳咳!”
里屋的破木床上,传来了林树根剧烈的咳嗽声。咳嗽声干瘪、沙哑,像是有风箱在肺里拉晃。
林二勇连忙站起身想进去,林穗抬手制止了他。
隔着破布帘子,林树根咳嗽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屋里静得能听见老人的喘气声。
“你们娘……以前管钱……”林树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虚弱,却清晰,“我也没……这个本事……”
老人的声音顿了很久,像是鼓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最后那句话:
“穗穗。”
“你……比你爹强。”
这句话抛出来,像是一块重石落进了深潭。
屋里的林大强低下了头,林二勇红了眼眶,林三滑揉了张嘴没说话。这是林家那个一辈子要强、一辈子硬邦邦的老掌柜,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卸下了他拿了几十年的权威,把它交到了小女儿的手里。
隔着帘子,隐隐能看见林树根把脸转朝了黄泥墙的那一边,消瘦的肩膀在破棉被下微微发抖。
林穗坐在桌前,手指紧紧扣着账本的边缘。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慢慢合上了账本,对着里屋轻声说了一句:
“爹,今天这页还没写完。以后有得写。”
张桂兰走了过来,伸手拿起那十二张一块钱,用一根**的小皮筋仔细地缠了两圈。她打开桌角那个装针线活的旧铁茶盒,把缠好的十二块钱放了进去,然后把那张盖着四颗红指印的“约法三章”,平平整整地压在了钱的上面。
盖上铁盒盖,“嗒”的一声脆响。
林大强站起身,走到柜子边,看着那张被自己划破了的名字,默默地伸手把破角抚平。他没藏,也没扔,就这么任由它摆在柜子上——像是一个供在那里、随时警醒他的牌位。
夜深了。
院子里,林大强拿着木锤,正在借着月光修补板车的破轮子,锤子砸在木头上,“叮、叮”有声;林二勇赤着上身,在槐树下试着扛起修好的锄头,一步步踩着稳健的脚印;林三滑蹲在灶台前,正拿刀剥着蒜瓣——今晚的玉米面糊糊里,张桂兰特意打进了两个鸡蛋。
枣树干上,昨天被林大强踹出来的瘪皮还在,露着里面的白木。
欠赵建军的那三百八十块赌债,依然翻在账本的第一页,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林穗坐在煤油灯下,把账本翻到了最后一张空白页。
她拿起蘸水笔,在纸背上重重写下了三个词:
“执照。”
“租地。”
“增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