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个月后,母亲已经能在院中走动。
云锦屏风修好后,我没有再放进卧房,而是立在母亲常坐的暖阁里。
她摸着白鹤新补的翅膀,叹了口气。
“到底不是原来的针脚了。”
我替她披上外衣。
“坏过的东西,能留下便好,不必强求一模一样。”
苏家的铺子重新开张后,生意比从前更好。
兄长将军中伤兵安置在商队里,能识字的管账,不识字的看货。
陆怀谦仍每隔七日来替母亲诊脉。
有时他留下用饭,母亲便故意多添一副碗筷。
我从不接她的话。
她也不催。
腊月初八,我去城外寺中替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点了一盏长明灯。
回程时,沈令辞站在石阶下。
三个月不见,他清瘦许多。
身上不再穿官服,只着一件寻常青衫。
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这是你的主母印。”
我没有接。
“沈家清点旧物时找到了。还有你这些年写下的宴仪册,我一并带来了。”
“烧了吧。”
沈令辞指尖一颤。
“那是你三年的心血。”
“那些东西只在沈家有用。”
他垂眸打开木匣。
主母印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是第一份被他撕碎的和离书。
两片纸被仔细拼好,裂口处留下细细的痕。
“那日我以为你只是生气。”
他说:“从前你也提过离开,可只要我去你院里坐一会儿,你便会给我沏茶。”
我看着那张纸。
“所以你觉得,无论做什么,我都会等你。”
“是。”
他终于承认。
“我一直以为你离不开沈家,也离不开我。”
风吹动纸角,他慌忙伸手压住。
“明鸢,我如今才知道,真正离不开的人是我。”
我没有回答。
沈令辞抬眼,声音很轻。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能不能让我重新学一次,如何做你的夫君?”
“不能。”
他眼底最后一点希冀暗了下去。
我从木匣里取出主母印,走到寺前的功德炉旁。
沈令辞下意识跟了半步。
我将印章放进炉火。
木料很快卷起焦黑的边。
他盯着火光,眼眶一点点红了。
“连它也不肯留下吗?”
“不属于我的东西,留着没有意义。”
“那我呢?”
我看向他。
“沈令辞,你不是东西,也不是位置。”
“你有自己的路,我也有。”
他喉间发涩:“你的路上,还会有别人吗?”
石阶上,陆怀谦撑着伞走来。
他没有催促,只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我接过他递来的暖炉。
“或许有,或许没有。”
“都与你无关了。”
沈令辞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只空下来的木匣。
后来我听说,温筠被送回原籍后,变卖首饰偿还欠银,嫁给了当地一名商户。
沈家因冒用命妇名帖被世家疏远,数年未能恢复旧日声望。
沈令辞三年后虽获准起复,却只领了外地闲职。
临行前,他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求我回头,只写了一句。
“那日若先送你回家便好了。”
我看完,将信折起来,垫在摇晃的茶桌脚下。
母亲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梅花糕进来。
兄长在院中抱怨陆怀谦落棋太慢,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推开窗,把修好的云锦屏风挪到阳光下。
断过翅膀的白鹤停在云间。
金线颜色略有不同,却比从前更亮。
母亲喊我去吃糕。
我应了一声,转身时,窗外的风恰好掀起屏风一角。
那只白鹤仿佛终于越过旧日山水,飞出了沈家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