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在老街的菜市场门口重新找到了张阿姨。
她正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准备把上面的一些杂物拉回老屋。
“过几天，我就打算带着孙女回乡下老家了。”
“乡下的学校虽然破了点，但好歹不用交这么多的杂费。”
“林设计师，老婆子真的折腾不起了。”
我喉咙一紧，艰涩地开口：
“张阿姨，我们重新提交方案，这一次，由我亲自去汇报。”
她愣在了原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空洞。
随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林设计师，老婆子手里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了。”
“不要钱。”
我一字一顿地看着她，重复道：
“这一次，完全免费。”
二次评审会，安排在两天后的上午。
这两天两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重新核对尺寸、优化无障碍坡道设计、调整低成本环保材料方案。
张阿姨带着她的小孙女，一大早就等在了汇报厅外面。
小女孩叫妞妞，今年刚满八岁，因为小儿麻痹双腿无法站立，怯生生地趴在张阿姨背上。
对面的汇报席上，坐着开发商的代表，正一脸嚣张地和旁边的助理说笑。
**前，那个大腹便便的代表踱步走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我说林大设计师，上次那个年轻姑娘都不行，你又何必在这里死撑呢？”
“这年头，谁有钱谁说了算。老旧小区改造？能有几个油水？”
他扫了一眼我胸前挂着的工作证。
“林舒是吧？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成家了吧？”
“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难道你家那位，就没在外面偷过腥？”
我攥着签字笔的手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泽和白露在病房里的画面，再次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海。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评审马上开始，请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很快，评审委员们陆续落座，汇报正式开始。
我准备得异常充分，面对评审专家的各种刁钻**，回答得滴水不漏。
眼看着台下的专家们纷纷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最后的方案总结。
可还没等我开口，合伙人苏总的助理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主评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主评委眉头一皱，随即示意暂停汇报。
“林设计师，我们刚刚收到一份实名举报，反映你存在严重的职业道德问题。”
我整个人僵在了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评委接过助理手里的打印件，大声宣读起来：
“举报信称，二组资深设计师林舒，涉嫌在项目合作中恶意剽窃助理设计师白露的创意，并利用职务之便，对新人进行言语侮辱和人身威胁。”
“鉴于此，本次方案评审暂停，在院里查明真相之前，该项目做搁置处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旁听席上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剽窃新人的创意？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亏她还是资深设计师，这种人也配做设计？”
“林工，我相信你，可……我也是院里的老员工，我必须对设计院的声誉负责！”
我猛地转过头去。
最后说话的那个人，居然是白露。
而她的身边，正站着面色阴沉的顾泽。
顾泽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苏总，现在院里都在传，是林工因为嫉妒白露的才华，才故意在方案里动手脚，甚至在私底下威胁她。”
“我真的想不通，林舒，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去针对一个新人？”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而我是你的未婚夫。”
“难道，你就这么害怕别人超过你吗？”
这番话一说出口，整个汇报厅瞬间炸开了锅。
前来旁听的同事和开发商代表议论纷纷，不少人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录像。
一些情绪激动的街坊代表，甚至开始朝着台上扔矿泉水瓶和废纸团。
塑料瓶重重地砸在我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开发商代表坐在一旁，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哟，原来林大设计师的未婚夫，还真在外面偷腥了，对象还是她闺蜜啊。”
张阿姨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的词汇，但她看得出别人在欺负我。
她瘦小的身躯猛地挡在我面前，拼命地向周围的人解释：
“林姑娘是好人！她连钱都不要帮我们做设计，她绝对不是坏人！”
妞妞也学着外婆的样子，用小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腿：
“阿姨是好人！你们不要打阿姨！”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看着站在人群最后的两个人。
顾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白露则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后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
半晌，顾泽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认错。”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生生咽了下去。
我突然想起，当年我们一起报考建筑系的时候。
顾泽拉着我的手说，建筑行业太累了，以后他要当我的保护伞，替我挡下所有的风雨。
白露也抱着我哭，说我们一辈子都是好姐妹，有她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我饿着。
可现在。
将我推入深渊的，偏偏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