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种级别的改造方案,哪怕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只要照本宣科,也不可能会被评审委员会否决。
可白露居然搞砸了。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一栏,至今还挂着我的名字。
这不仅直接关系到我个人的职业声誉。
更是辜负了张阿姨对我的信任,毁了那些老街坊们唯一的希望。
见我脸色难看,白露哭得更伤心了:
“小舒,我真的已经尽力去讲了……”
顾泽在一旁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不就是一个老旧小区改造嘛,没通过就没通过了,多大点事。”
“大不了,这次项目的奖金,我私人掏腰包补给你。”
奖金?
我接这个项目,从来都不是为了那点微薄的奖金!
我刚想开口,前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说大厅里有人找我。
我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张阿姨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前台。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张阿姨,对不起,我——”
“没事,林姑娘。”
张阿姨抬起头,眼神里原本闪烁着的光芒,此时已经彻底熄灭了。
“你愿意帮我们做设计,老婆子已经感激不尽了。”
“方案没过,那是我们没那个福气,不怪你。”
“只是……我那小孙女,明年上学路上的无障碍通道,怕是弄不成了。”
“不过没事,老婆子身体还硬朗,背着她也能走。”
“我今天来,就是想亲口跟你说声谢谢。”
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地往外走去。
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我死死地咬着下唇,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能说什么?
除了“对不起”,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设计院的合伙人苏总让我去办公室。
一进门,苏总就开门见山地问我:
“林舒,你突然提交离职申请,就是因为今天方案没过的事情?”
“小林啊,我知道你这些年为院里付出了很多,眼看着下周就要选部门总监了,你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种基础项目都能搞砸,不仅直接影响你的竞选,对你以后的职业生涯也是个巨大的污点。”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
“建筑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要站稳脚跟,任何一个项目都不能马虎。”
我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道:
“我知道,苏总。但今天的方案,不是我汇报的。”
“我离职,也和这件事无关。”
半个小时后,苏总的办公室里站满了人。
我、白露,还有顾泽。
苏总的脸色难看至极:
“顾泽,你长本事了是吧?谁给你的权力,私自把重点民生项目交给一个还没转正的助理设计师?”
“院里的规矩,助理设计师必须满半年,且有资深设计师带教才能独立汇报,你当规矩是摆设吗?”
“现在项目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谁来负责?”
顾泽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回答:
“苏总,白露虽然是刚进院,但她以前在其他事务所也有过两年的方案经验。”
“按资历,她完全有能力独立汇报。”
“这次只是个意外。既然林工这么看重这个项目,不如让她去申请二次汇报?”
白露也跟着连连道歉:
“对不起苏总,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责任。”
“但是顾总之前说……这只是个福利项目,让我不用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我看着站在眼前的白露,突然觉得她变得无比陌生。
当年我之所以选择建筑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白露的母亲因病去世后,她和她外婆被舅舅家无情地赶了出来。
那时候,他们不仅私吞了白露母亲的抚恤金,还连一间遮风挡雨的瓦房都不愿意留给她们。
我看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白露,发誓以后一定要亲手给她盖一栋属于她自己的、谁也抢不走的房子。
那时候,她哭着抱紧我,说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张阿姨临走时那个佝偻、无助的背影。
和当年的白露,是何其相似。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总:
“苏总,我申请二次汇报。”
这是我离开这家设计院之前,必须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不为任何人。
只为了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走出办公室,顾泽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我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你真要去申请二次汇报?”
我冷冷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白露:
“你们可以没有良心,但我有。”
顾泽一愣,随即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你还在跟我赌气是不是?林舒,我都说了等露露……”
“我没赌气。”
我面色平静地打断他,绕过他的肩膀,径直往前走去。
“我只是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