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慕迟开着刚才开回来的车，开到路上往城外走。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从市区到郊县，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楼房渐渐变成了田地和零星的村屋。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乡间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车子在叔叔家门口停下，慕迟拎着路上买的水果和一箱牛奶，推开叔叔家的院门。
院子不大，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
堂屋的门开着，赵桂芬正在里头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哟，小迟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慕迟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
“婶子，娇娇呢？”
“在里屋写作业呢，”赵桂芬擦了擦手朝里头喊了一声，“娇娇！你哥回来了！”
里屋门帘一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跑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哥！”
她一把搂住他的腰。
慕迟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想哥没？”
慕娇娇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想了。哥你这次待多久？”
“待两天。”慕迟低头看她，“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快了，”娇娇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拽，“你来看看我这道数学题，我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赵桂芬在后面笑着喊：“让你哥歇口气再教！你这孩子……”
慕迟回头冲婶子笑了一下：“没事婶子，我先看看她作业。”
他跟着妹妹进了里屋，书桌上摊着课本和草稿纸。
他弯腰凑过去看那道题，手指点了点题目，认认真真地给她讲起来。
娇娇扬起嘴角偷笑。
其实这道题她会，就是想和哥哥多说说话。
屋外堂屋里，赵桂芬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子，哼着小曲儿继续择菜。
慕迟正给娇娇讲着题，院子里传来动静。
叔叔慕二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堂弟。
一个比慕娇娇大一岁，一个比慕娇娇小两岁。
慕二勇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院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黑亮亮的，在大街上扎眼得很。
他抬脚迈进堂屋：“哟，小迟回来了？门口那车谁家的？”
“老板家的，”慕迟从里屋出来，“我开回来用两天。”
慕二勇上下打量他，眼珠转了转：
“嚯，老板车都让你开回来了，看来是混得不错啊。工资涨了吧？”
慕迟笑了一下，语气平平的：
“没涨，还是五千。”
他心里清楚得很，叔叔这问话是有讲究的。
五千这个数他**了不松口，要是说涨了，婶子那边立马就会多要钱。
他在外面挣多少，叔叔婶子心里没个数，他说五千就是五千。
慕二勇果然不太信，偏头又瞟了一眼院门口的车：
“五千？五千人家能让你开这么好的车回来？肯定重用你了，不然车钥匙能随便给你？”
慕迟说得轻描淡写的，“老板怕我赶不回来，说开车快一些，省得误事。”
慕二勇半信半疑地咂了咂嘴，还想再问什么，两个小堂弟已经拽着慕迟的袖子嚷嚷开了：
“哥！哥！开车带我们去兜风！去镇上买好吃的！”
“去去去！”赵桂芬说，“你哥刚到家，水都没喝一口呢，闹什么闹。小迟，你先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冲慕二勇使了个眼色。
慕二勇跟她去了院子里。
两个堂弟也去院子里玩了。
慕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出去。
他看见叔叔和婶子去了院里的厨房，不知道背着他去说什么了，
他没点破，只是转身回了娇娇住的小房间。
说是小房间，其实就是堂屋西边隔出来的一小间，摆了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再塞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
床上的褥子铺得薄薄的，被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慕迟弯腰摸了摸褥子，手指按下去，几乎能摸到底下的床板。
硬邦邦的，硌手。
他又摸了摸**间小堂弟的褥子，明显就厚。
他又走到大堂弟的房间门口，探头看了看。
同样是单人床，褥子铺得厚厚实实的，足足有两三层的棉垫，手指按下去软乎乎的。
慕迟站在门口，握了握手指，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可没少给婶子他们钱，竟然这样对妹妹。
他回到娇娇这边，在一旁坐下，低声问：
“娇娇，你这褥子……睡着硌不硌得慌？”
娇娇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
“硌，翻个身骨头都疼。”
慕迟喉咙发紧：“他们的褥子比你厚不少吧？”
娇娇没说话，低下头，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慕迟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叔叔婶子嘴上不说，心里就是觉得娇娇不是亲生的，能省就省。
又觉得娇娇是个丫头，重男轻女的老思想根深蒂固。
有个地方住就行，其他根本不管。
他甚至以为，叔叔和婶子是故意的。
当然，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去怨恨叔叔和婶子，毕竟在他们无人照顾的时候，是叔叔和婶子接受了他们。
他怪自己，以前回来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心里免不了有些自责。
他站起来走到外屋，正好碰上赵桂芬从厨房出来。
他尽量让语气平常一些：“婶子，娇娇那床垫子是不是该加一层？太薄了，娇娇睡不好觉。”
当然，他完全可以自己买了给娇娇加的，只是想看看婶子他们的态度。
赵桂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薄了？那棉垫子还是去年新絮的呀，怎么就不行了？小孩子家家的，睡那么厚做什么，春天了，容易捂汗。”
慕迟心里一沉，嘴上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回了里间。
他在娇娇旁边坐下，看着妹妹握笔的手指上有一点冻疮的痕迹，虽然已经快入夏了，但那疤痕还在。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妹妹大了，该有自己的一间屋子了。
叔叔家统共三间房，叔叔婶子一间，大堂弟非要自己一间，娇娇就只能和小堂弟挤在一个屋里。
小姑娘十四岁了，连个自己的私人空间都没有，换衣服都得躲着人。
他越想越心疼，低头轻声对娇娇说：
“娇娇，想不想跟哥哥去城里上学？”
娇娇抬头看他，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嗯，想。”
慕迟摸了摸她的头发：“乖，那你等等哥哥。不要告诉叔叔和婶子，我想办法把你带去城里。”
“好。”她说，“娇娇每天都想和哥哥在一起。”
他心里已经下了个决定。
把妹妹接到身边去。
他现在挣得不算少，省下来的钱养一个妹妹肯定没问题。
哪怕在外面租个小房子，也比让她在这里挤着、硌着、受委屈强。
娇娇是**临走前托付给他的，不管有没有血缘，这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跟在他**后面“哥哥、哥哥”地喊。
他不能让她在别人家里受这样的苦。
正想着，赵桂芬在外面喊了一声：
“小迟，饭好了，出来吃吧。”
慕迟站起来，冲娇娇笑了一下：
“走，吃饭去。”
娇娇放下笔，跟着他往外走，手悄悄拉了拉他衬衫的衣角。
慕迟回头看了一眼，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跟小时候一样。
慕迟心里更坚定了。
再苦再难，也得把她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