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傍晚,阿苓放学的时辰比平时早了半刻。沈蘅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薄荷换土——根须已经从盆底的孔里钻出来了,不换个大点的盆怕是撑不过这个秋天。青萝从厨房翻出一个旧的陶盆,比原来的大一圈,盆沿上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云纹,大概是哪个窑厂烧废了便宜卖的。
“姨娘,阿苓一个人去后巷了。”翠儿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青萝姐姐跟在他后面,隔了大概二十步。那个陈少爷果然在槐树底下等着。”
沈蘅把薄荷从旧盆里连土带根***,根须缠成一团白花花的乱麻。她一边把根须抖开一边问:“后巷有别人吗?”
“没有。萧副将安排的亲兵在巷子两头,一个在修墙,一个在扫地,都穿着便装。路过的只有咱们府里的人,没人往巷子里拐。”翠儿缓了口气,“不过那个陈少爷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个男孩,年纪跟他差不多大。不是学堂里的人,我没见过。”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学堂里的孩子。林府来的?不像。林府送东西的婆子不可能带个孩子进王府。赵嬷嬷那边的亲戚?也不太可能。赵嬷嬷一出事,陈家躲还来不及。那这个孩子是谁?
她把薄荷放进新盆里,填上土,压实,浇了半瓢水。水从盆底的孔漏出来,淌在石板上,沿着石板的纹路弯弯曲曲地往外流。猫凑过来闻了闻,被薄荷味呛得打了个喷嚏,甩甩头走了。
“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翠儿皱着脸想了半天:“穿得挺干净,不像府里的家生子。脸圆圆的,手里拿了个东西——好像是块糕,也好像是块饼。他递给陈少爷,陈少爷没接。”
沈蘅把沾在手指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芭蕉叶的边缘亮得像镀了一层铜。远处府学方向的读书声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放学时乱七八糟的叫嚷声。在这些声音里,她听见萧让的声音——不是亲耳听见,是读心范围内,萧让站在后巷附近的一棵榆树后面,心里在说——“那个脸圆的不是王府的人。得查。”
他已经在查了。
后巷里。
阿苓走进巷子的时候,手里的书包带子被他攥得紧紧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自己临时忘了要说什么。他把那两句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念了一整天,念得连中午的馒头都没吃出味道。
陈少爷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肩膀缩着。看到阿苓走进来,他的下巴先抬了一下——那是他以前对着阿苓惯用的姿态,拿鼻孔看人。但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因为他想起自己身后没有跟班,旁边只有一个埋头啃糕的栓子,而阿苓身后二十步,站着阿苓的姐姐。
“你姐跟着你。”陈少爷说。不是挑衅的语气,但也不是友善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事实。
“她站在那儿,不帮我说话。”阿苓把书包放到地上,直起腰看着陈少爷,“我来跟你说件事。”
陈少爷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缝里有墨迹,指甲剪得很短——前几天在学里被李夫子查功课,指甲太长被罚剪了。他盯着阿苓,眼神是戒备的,但没走,也没开口骂人。
“那支笔,”阿苓说,“我可以不要了。”
陈少爷愣了一瞬。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要说什么刻薄话,但没能说出口。他脸上浮起一种阿苓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不上不下的困惑,像你在等别人打你一拳,他却忽然往你手里塞了个东西,你低头去看是什么,忘了攥拳头。以前每次阿苓退让都是被逼的——被他娘逼的、被赵嬷嬷逼的、被李夫子罚的。但这次没有人逼他。
“但是,”阿苓又说,“你得自己来拿。不能让别人替你要,也不能让别人替你拿。你抢过一次,所以这次我不会送到你手上。你想要,就自己来拿。”
陈少爷瞪着他。足足瞪了三个呼吸那么久。
栓子站在旁边,糕吃完了,手指上还沾着碎屑。他看看阿苓,又看看陈少爷,脸上露出一点困惑,想走又觉得这时候走不合适。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该站哪边,最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两个人中间偏左的位置——离陈少爷近一点,但也没多近。
“你以为你是谁?”陈少爷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但比他预想的尖,破了个音,“你以为我愿意拿你那支破笔?笔杆上还有你咬的牙印,我拿了都嫌脏。”
阿苓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夕阳照进来的巷子口,背光,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他站了片刻,弯下腰捡起书包,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了三步。然后听到身后一个声音。
“我不要笔。”
陈少爷的声音还在抖,但不是因为愤怒。他的眼眶红得厉害,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踢起一小撮灰。
“我不要笔,”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巷子里的人能听到,“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们一起玩。”
这句话从陈少爷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拽出去的,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然后猛地推了栓子一把——不重,就是那种恼羞成怒的推法,推完自己先转身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等什么——等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又怕没有。
栓子被推得莫名其妙,**肩膀看看阿苓,又看看巷口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让青萝在后面都忍不住笑出声的话。
“他自己说要跟你玩的,他推我干嘛?”
阿苓没有笑。他看着陈少爷站在巷口的背影,想了一会儿,把书包重新放到地上,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支被抢过的笔,是一支新的,笔杆上什么都没有,竹子的清香还没散干净。这是昨天沈蘅给他买的,从周嬷嬷那里支了一钱银子,说是奖励他《孟子》背得好。
“我有一支新的。”阿苓说,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旧的我要留着,新的可以给你用。但是不是送给你——是借给你。你什么时候学会不抢人东西了,什么时候它就是你的。”
陈少爷转过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涕挂在嘴唇上面,亮晶晶的。他看着阿苓手里那支新笔,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阿苓面前,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没有东西跟你换。”
阿苓把笔塞进他手里。“那就先欠着。以后学堂里我有不会的字,你教我。”
沈蘅站在院门口,等着阿苓回来。她手里那把薄荷换下来的旧土已经凉透了,被她搓成了一个个小泥球,整整齐齐排在石桌上,像一排棋子。
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事她听得很清楚——不是用读心术,是翠儿一直在旁边实时转播。翠儿躲在巷口的柴堆后面,把每一个细节都复述了一遍,包括陈少爷的鼻涕、栓子的抱怨、和那支被塞进陈少爷手里的新笔。青萝站在二十步外全程看着,眼泪掉了好几回,怕被阿苓看见,拿袖子偷偷蹭掉了。
院门推开,阿苓走进来,书包带子还是攥得紧紧的,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放学回来完全不一样——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倒更像是上完了一堂特别难、难得他腿软的课,终于可以坐下来了。他把书包放在石凳上,端起沈蘅那杯凉掉的白水灌了三大口,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说完了?”
“说完了。”阿苓放下杯子,“我把新笔给他了。不是送——是借。他说他没有东西跟我换,我说你以后教我写字就行。”他顿了顿,“我说完以后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栓子过去把他拉走了。”
沈蘅把排在石桌上的泥球一个个捡起来扔回花盆里。“不是让你把旧笔给他吗?怎么把新的给出去了?”
阿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了一句:“姨娘,你今天早上换薄荷的盆,为什么不把**剪掉?青萝姐姐说**留着会缠成一团。”
沈蘅看了看手里那团白花花的根须,又看了看阿苓。这孩子不是在转移话题,是认真的。“有些根不能剪。剪了它活不了。”
“那旧笔就是我的**。”阿苓说,“那支笔上有我咬的牙印,有李夫子第一次夸我的那页字。这些东西不能送人。新笔没有——新笔上面什么都没有。”
沈蘅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颗泥球丢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花猫跳上石桌,闻了闻那排泥球的位置——已经空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青萝从院门外进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压不下来。她走到阿苓面前,把他的书包拿起来拍了拍灰,忽然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后巷。”
“你在我后面——”
“我在你后面也不行。下次我站你旁边。”
阿苓捂着脑门,委屈地看了沈蘅一眼。沈蘅端起那杯被阿苓喝空的水杯,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阿苓身边时说了一句:“听你姐的。”
天色暗下来,厨房里亮起了灯。青萝在灶台前切菜,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锅里漫出来,混着柴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阿苓趴在西厢的窗台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抄《孟子》。花猫蹲在石凳上,前爪搭在桌沿,盯着桌上那排被沈蘅忘掉的泥球碎片,尾巴尖轻轻摆着。
沈蘅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金色沉下去。她在想那个脸圆的陌生男孩——不是王府的人,为什么会在府学后巷,跟陈少爷站在一起?她想起昨天林府来的婆子在巷口等人。也许等的不是陈少爷,也许等的是这个男孩。也许这个男孩跟林府有关系——林家的亲戚?邻居家的孩子?更小的信使?林婉清的棋还没走完。陈少爷这条线刚被阿苓接住,新的线又在别的地方冒出来。
粥锅噗锅了,小米粥从锅盖边缘漫出来,滴在灶台上,嘶的一声。青萝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被蒸汽烫了一下,捏着耳朵跳了两下。阿苓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抄书了。猫放弃了那排泥球碎片,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蹲在门槛上,喵了一声。
沈蘅走进厨房,帮青萝把锅盖架好。然后她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比平时多了一个。
“多拿一个碗做什么?”
“万一有人来蹭饭。”
青萝看了她一眼,没问谁会来蹭饭,只是从筷笼里又抽了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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