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傍晚,青萝去接阿苓放学。
沈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昨天从账房抄回来的谢帖又看了一遍。李夫子的字迹很工整,每个笔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没有连笔,没有潦草,像一个习惯了把每件事都做得规规矩矩的人。这样的人会帮林婉清递消息吗?不一定。规矩人和规矩人不一样。周嬷嬷的规矩是锁,李夫子的规矩是路——他相信好人应该得到好报,坏人也应该有机会改正。林婉清给学堂送了一年药材,在李夫子的账本上,她是一个好人。
院门被推开。沈蘅抬起头,进来的不是青萝,是萧让。
萧让今天没穿便装,穿了亲兵营的轻甲,腰间佩刀。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石桌上的茶壶、趴在窗台上睡觉的花猫、晾在芭蕉叶旁边的那套藕荷色衣裙。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蘅手上那张纸上。
“周嬷嬷说姨娘昨天去查了账。”萧让的语气不像质问,但也不是闲聊。他站在门框中间,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在门槛外面,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查了府学的药材采买。”沈蘅把谢帖折好收进袖子里,“赵嬷嬷经手的账,十九笔里有八笔没有收据。金额从五两涨到十两。”
萧让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在想——“她查账查得比兵部的文书还细。王爷说让她闲着,没说让她查账。不过王爷也没说不让她查。”然后他开口:“那八笔银子,赵嬷嬷今早吐出来了。”
“全吐了?”
“全吐了。三十二两,一钱不少。她选了去庄子上做苦役。”萧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一个不太意外但也不太舒服的消息时的表情,“她说她不想死在柴房里。”
沈蘅没有接话。赵嬷嬷选了活路,但活路对她来说也许比死路更难受。从管着王府内院几十号人的管事嬷嬷,变成庄子上做苦役的罪人,这个落差比任何刑罚都狠。
“还有件事。”萧让说,“林姑娘今天又让人往外送了件东西。这次不是信,是一盒点心。说是送给李夫子的——感谢他这一年教府学的孩子念书。周嬷嬷检查了点心和盒子,没查出夹带。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沈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昨天是信,今天是点心。昨天是用帕子换帕子的夹带,今天是什么?点心盒子里能藏的东西比帕子多得多——一封信、一张银票、一件小物什,甚至是一把钥匙。周嬷嬷检查了点心盒子,但没有查出来。要么是确实没东西,要么是藏得太好。
“周嬷嬷怎么说?”
“她让我来告诉姨娘一声。”萧让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但沈蘅听见他在想——“周嬷嬷居然主动让我给沈姨娘传话。她俩什么时候站到一条线上了?就因为一碟腌萝卜?”
沈蘅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多谢萧副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萧让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阿苓那边,我已经安排了。府学后巷今天下午有亲兵巡逻。不是明着巡——换了便装,假装是修院墙的。”然后他跨出门槛走了。
沈蘅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萧让听到消息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她昨天才让青萝去接阿苓,今天萧让就已经派了便装亲兵去守后巷。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每件事都提前做在了前面。
青萝带着阿苓回来的时候,太阳还剩最后一小半挂在西边院墙上方。阿苓背着书包跑在前面,一进院子就直奔石桌,拿起茶壶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青萝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姨娘。”青萝走到沈蘅身边,压低声音,“府学后巷有人。是陈少爷。我们从府学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看到是我来接阿苓,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等。看到我就走了。”
沈蘅看着阿苓。他喝完水,已经掏出那本《孟子》摊在石桌上开始抄写,嘴里念念有词。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陈少爷站在巷口,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阿苓。”沈蘅在他对面坐下,“陈少爷今天在学堂里有没有跟谁说话?”
阿苓抬起头,想了想:“跟新来的那个——采买婶子的外甥,叫什么栓子的。陈少爷今天把自己的毛笔借给栓子了。不过栓子没要。”
“毛笔?”
“嗯。就是上次他抢我的那支。李夫子没收了,后来又还给他了。他今天拿给栓子,说‘送给你’。但栓子说‘我娘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阿苓说到这里,补了一句,“那支笔是新的。不是抢我那支。抢的那支被我拿回来了,笔杆上有个牙印,是我咬的。”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陈少爷把自己的毛笔送给新来的孩子。不是原来那支抢来的,是一支新的。他想用送东西的方式交朋友。这是他唯一学会的社交方式——大概也是他从赵嬷嬷那里唯一学到的东西:想要什么就给东西,想要人听话就给东西。但栓子没收。他连这个方式也失效了。
“姨娘,”青萝在旁边坐下,手在围裙上绞来绞去,“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林姑娘为什么要找陈少爷?她不是一直嫌赵嬷嬷粗鄙吗?连赵嬷嬷她都看不上,怎么会找赵嬷嬷的侄孙?”
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青萝问的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在想。林婉清以前用赵嬷嬷是因为赵嬷嬷有用——管着内院,能克扣蘅芜苑,能下药,能威胁青萝。现在赵嬷嬷倒了,春喜被打发到浣衣房,林婉清身边只剩下两个从庄子上来的陌生丫鬟。她找陈少爷,不是因为陈少爷有本事,而是因为陈少爷是唯一一个她还能接触到的人。府学这条路还没断,药材虽然停了,但李夫子不会拦着林府的人给林婉清送东西。只要送东西的路线还在,夹带就不会停。
而陈少爷——一个被全班孤立、急着想讨好谁的男孩——不需要承诺他什么,只需要给他一点善意就够了。一支笔不够,那就一盒点心。反正林婉清最不缺的就是点心。
沈蘅把窗台上的枯叶摘掉,转身看着青萝。
“明天还是你去接阿苓。如果陈少爷还在巷口,不要绕路,直接走过去。如果他跟你说话,就告诉他——周嬷嬷在查旧账,赵嬷嬷已经吐了银子,被送到庄子上做苦役了。别的不用说。”
青萝点点头,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姨娘,把这些告诉他,会不会让他更恨我们?”
“也许会。但如果不告诉他,他连选择的**都没有。”沈蘅坐回石凳上,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他一直在被大人利用——被赵嬷嬷利用来欺负阿苓,被他娘利用来闹事,现在可能被林婉清利用来递东西。没有人告诉他真相。没有人把他当一个能听懂真相的人。我们试一次。”
阿苓从《孟子》里抬起头来,看了沈蘅一眼。他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抄书了。
晚饭是青萝做的疙瘩汤。面粉用凉水搅成絮状,下到滚水锅里,打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沈蘅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阿苓蹲在她旁边,猫蹲在阿苓旁边。三个人并排吃疙瘩汤,汤碗里的热气在傍晚的凉风里飘成三道白线。
沈蘅吃了几口,忽然问阿苓:“栓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栓子?”阿苓想了半天,“他不太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就笑。但他特别会爬树。今天中午有一只风筝挂在槐树上,夫子够不着,栓子脱了鞋就爬上去了。”
“陈少爷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栓子从树上下来的时候,陈少爷帮他捡鞋。栓子说了声谢谢,然后拿着鞋跑了。”阿苓把碗里的葱花拨到一边,“他大概不想跟陈少爷当朋友。也可能是不敢——毕竟陈少爷之前跟我打过架。在学堂里,跟我做朋友的人不会跟陈少爷做朋友。”
沈蘅看着阿苓。这个八岁的孩子用一种描述天气的口吻说出了学堂里的人际法则。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苓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放到石桌上。然后他转过头,忽然说了一句让沈蘅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姨娘,如果他明天真的在后巷等我——我可以自己跟他说吗?”
沈蘅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跟他说什么?”
阿苓想了想,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想告诉他,那支笔我可以不要了。但是他得自己来拿。不能让别人替他拿。”他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说。就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沈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碗放在石凳上,伸出手揉了揉阿苓的头发。
“可以。但是要让你姐姐站在你身后。不是帮你说话——就是站在那里。”
阿苓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东厢了。花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也进了屋。
青萝收拾完灶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走到沈蘅身边,看着东厢亮起来的灯光,小声说:“阿苓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被人欺负了不说话,回家也不说。现在他敢跟陈少爷说‘你自己来拿’——姨娘,你把他教坏了。”
沈蘅转头看她。青萝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
“这叫教坏?”
“嗯。教他学会不认命。”青萝把抹布叠好放在石桌上,“在王府里,不认命的人通常活得比较短。但活得比较像人。”
沈蘅没有说话。风吹过芭蕉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那只花猫从东厢房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袜子,在院子里兜了两圈,最后趴在石桌底下把袜子团成一个球,抱着睡了。
沈蘅想起萧让说赵嬷嬷选了去庄子上做苦役——她不想死在柴房里。那个骂她是妖怪的老妇人在最后一刻选择活着。也许不是因为怕死,也许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对失败的一种承认:她输了,但她还在这里,她在庄子上每干一天活,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会想起来——这是当年平南王府的赵嬷嬷。不是原谅,是余波。赵嬷嬷这个名字还要在庄子上活很多年,每天被自己亲手摸过的规矩抽打。这才是顾长渊真正的惩罚。不是让她死,是让她活着看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明天阿苓要跟陈少爷说那句话:那支笔我可以不要了,但是你得自己来拿。沈蘅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陈少爷可能听了会愣住,可能听了会哭,可能听了会转身就跑。但那是阿苓想说的话,不是她教他说的。这比任何计划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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