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碗面,她昨晚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但看到那碗面的时候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她没有哭,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软硬刚好,蛋液在汤里散开了,汤变成了浅金色。她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他坐在走廊尽头一个旧台阶上,离她隔着三四步,没有靠太近,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她低头吃面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话。等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昨晚的面,我忘了一件事。”她抬了一下头:“什么?你以前吃面,会把蛋黄戳破再吃。”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他提前戳破了,蛋液已经流进了汤里。她没说话,低头又夹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还记得。”
“记得的不多。但这个记得。”
“还有呢?”
“你怕打雷。”他说,“冬天脚凉。不喜欢青椒。吃橘子糖的时候会先含一会儿,等糖软了才嚼。”
她低着头,筷子在汤里搅了两下。他没有说完:“……你睡觉喜欢把被子拉到下巴。说梦话的时候不会喊名字,只会喊‘哥’。”
她的手停住了。那一声“哥”隔了这么多年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很薄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旧墙纸,后面是她在黑暗里蹲着哭的那些夜晚。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开口了:“你走之后,我不怎么叫那个字了。”他坐在台阶上没有接话。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有洗碗,只是冲了一下。“你今天带我去远盛的仓库。”
“中午去,那边的人下午才在。”
“那上午呢?”
“没什么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台阶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变凉了。“那上午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她想了想:“我想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他带着她把走廊走了一遍,推开了几扇门让她看。第一扇门后面是卧室,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椅子。第二扇门后面是空房间,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封口胶带已经干了。第三扇门很小,推不开,锁着的。“那是什么?”
“以前远盛的人留下来的旧文件柜,档案室搬走的时候锁上的,我一直没开。”
“我能看看吗?”
“锁着。”他说,“锁是旧式挂锁,钥匙不知道去哪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又站起来。“那先记着。”她走回客厅,在桌前坐下来,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纸页和红线。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许蔓的照片,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他:“你这些年,有想过放弃吗?”
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没放弃?”
他低头看着她——她正坐在他书桌前,那张旧木椅的椅背比她想象中低一些,她坐上去的时候脊背几乎是直的。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像在等一个实话。“因为我妈还在等。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等。”
她看了他几秒,轻轻点了点头。“那你现在不用一个人等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退开。他看着她重新低下头去,把那页许蔓的资料从墙边抽出来放在面前,翻开,像翻开一本她打算看很久的书。窗外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