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吃过午饭,方景安便跟着梁群峰出了门。
两人穿过两条街,走了一刻钟左右,最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黄铜锁蒙着灰,旁边一棵老梧桐从院墙上探出枝叶。
梁群峰抬了抬下巴。
“到了。”
方景安站在门前,没有马上过去。
这座院子,是京州解放以后母亲买下来的。
那时候他和梁群峰都到了读书的年纪,乡下没有合适的学校,母亲便带着两人搬**州,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两边还有几间厢房,比不上方家早年的宅子,却装下了他后来二十年的生活。
读书,上大学,留校任教,结婚。
直到两年多前被下放,他才匆匆离开这里。
“你走以后,我来过几次。”
梁群峰站在旁边说道:
“门窗都没坏,我也让附近巡逻的人多留意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把锁。
“里面没动,想着还是等你回来自己开。”
方景安点了点头,没说谢。
到了他们这个关系,再说谢反倒生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手绢,展开以后,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锁孔有些发涩,转了两下,才听见一声轻响。
锁开了。
方景安取下锁,双手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一阵沙哑的吱呀声。
院子里已经荒了。
青砖缝里长满杂草,屋檐下积着枯叶,正房的窗纸也已经发黄。只有墙角那棵石榴树还活着,枝叶长得很旺,上面还挂着几颗没熟的果子。
方景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石榴树还在。”
梁群峰没说话。
方景安沿着杂草走到正房门前,再次拿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灰尘味便扑了出来。
屋里的东西都还在。
八仙桌,书架,靠墙的木床,窗台上的煤油灯。
只是所有东西都盖上了一层灰。
方景安走到床边,伸手在床头抹了一下。
下面的木纹重新露了出来。
他看着那几道指痕,半天没有动。
两年多,不算特别长。
可对他来说,却像隔了一辈子。
梁群峰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陈桂芳带着大虎、小虎过来了。
梁建国扛着锄头,手里还提着铁锹,梁卫国抱着扫帚和簸箕,走路的时候东西碰得叮当响。
陈桂芳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放着抹布、肥皂和一些打扫用的东西。
“景安呢?”
梁群峰朝屋里看了一眼。
“里面。”
陈桂芳没进去,只直接吩咐两个儿子。
“大虎,把院里的草清了,石榴树别碰。”
“小虎先打水,把地洒湿了再扫,别一会儿弄得满院子都是灰。”
“知道了。”
梁卫国拿着扫帚就往里冲。
没过多久,果然扬起一片灰。
陈桂芳在后面骂道:
“刚说完你就忘了?”
梁卫国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
“我先试试。”
“你试得挺好,再试两下人都看不见了。”
院角的井还能用。
梁群峰摇了几下辘轳,很快打上来一桶水。
几个人说干就干。
大虎锄草,小虎扫院子,陈桂芳开门开窗,梁群峰也挽起袖子清理墙边堆积的泥土。
方景安从屋里出来时,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从墙边拿过另一把锄头,跟着一起干。
杂草一片片倒下,院子原本的模样也慢慢露了出来。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房子总算能住人了。
……
傍晚时分,方景安回梁家接妻儿。
方征睡了一觉,精神很好,一听说要回自己家,坚持不要人抱,抓着王秀兰的手便往外走。
王秀兰也不催,牵着他慢慢走。
到了黑漆木门前,方征抬头看了看。
“到了?”
“到了。”
王秀兰低头笑道:
“这是咱们家。”
方征仰头又看了几眼。
咱们家。
这三个字听起来,跟干校那间土坯屋确实不一样。
方景安推开院门,下午还长满杂草的院子已经干净不少,青砖露了出来,石榴树下面的土也重新翻过。
方征松开母亲的手,自己慢慢走进去。
王秀兰本能想扶,被他摆了摆手。
“我自己。”
“慢点。”
“知道。”
方征一路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树上的果子。
“能吃吗?”
方景安笑了。
“还没熟。”
“什么时候熟?”
“再等等。”
方征点点头。
“那留着。”
“给你留。”
王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父子两个说话,眼圈慢慢红了。
她也在这里住过很多年。
出发去干校那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连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准。
那把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
劳动的时候怕丢,就缝在衣服内侧;搬地方的时候,其他东西可以少拿,钥匙却从来没忘过。
如今门真的重新打开了。
屋里的桌椅还在。
那棵石榴树也还在。
方征正在院子里慢慢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井,一会儿又伸手摸摸墙。
家是真的回来了。
方征走到母亲身边,抬头看她。
“妈妈。”
“嗯?”
“你哭了。”
王秀兰赶紧擦了擦眼角。
“没哭。”
方征认真看了两秒。
“骗人。”
王秀兰一下笑了。
她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
“妈妈高兴。”
方征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回家了。”
只有三个字。
王秀兰的眼泪反倒一下掉了下来。
“对。”
“回家了。”
陈桂芳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没多说,只笑着招呼道:
“水烧好了,晚上先洗洗,缺什么就去我家拿,别又想着自己凑合。”
王秀兰站起来。
“嫂子,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一家了。”
“说了多少遍,别说这个,这是一些饭票和钱,你们先留着用。”
陈桂芳回头喊道:
“大虎、小虎,收拾东西,回家。”
梁卫国正蹲在石榴树下面数果子。
“妈,再等一会儿。”
“你还想把人家的石榴数熟了?”
“我看看有几个。”
方征站在旁边说道:
“七个。”
梁卫国一愣。
“你数过了?”
“刚才数了。”
梁卫国不信,又仰头一个一个数。
数完以后,转过脸。
“还真是七个。”
方征看他一眼。
“我会数。”
“你才一岁多。”
“一岁多也会。”
梁卫国被堵得没话说。
梁建国在旁边笑了。
“你还不如征儿。”
“谁说的?”
梁卫国立刻不服。
“我会数一百。”
方征点头。
“厉害。”
这句听着没什么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梁建国却又笑了起来。
梁卫国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陈桂芳一手一个***儿子往外赶。
“少在这儿丢人。”
梁璐一直舍不得走。
她蹲在方征旁边,拉着他的手。
“征儿,我明天放学就来看你。”
“好。”
“你别自己跑出去。”
“不会。”
“也别爬井边。”
“我知道。”
“还有……”
方征抬头看她。
“姐姐。”
“嗯?”
“你明天还上学。”
梁璐:“……”
后面的梁群峰一下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征儿都记得你得上学。”
“我放学再来!”
“那也先把作业写完。”
梁璐顿时蔫了。
“知道了。”
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临走前还揉了揉方征的脑袋。
“等我。”
方征把她的手扒下来。
“别揉。”
“为什么?”
“头发乱。”
梁璐看了看他那点短头发。
“你哪有发型啊?”
方征懒得回答。
等陈桂芳带着几个孩子离开,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梁群峰把一串备用钥匙放到桌上。
“井还能用,电也没断,厨房烟道我下午看了,明天最好再通一下。”
方景安点头。
“好。”
“缺东西就去我家拿。”
“知道。”
梁群峰站在门口,看了看重新亮起灯的屋子。
两年前他来这里的时候,院门锁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总算又有人了。
他拍了拍方景安的肩。
“我走了。”
“梁大哥。”
梁群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景安。”
“嗯?”
“回来就好。”
方景安看着他。
片刻以后,笑着点头。
“是啊。”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