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吉普车驶**州以后，路面很快从坑洼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方征趴在车窗边，一路往外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进城。
街边大多是两三层的灰砖楼，路上最多的是自行车，骑车的人穿着蓝灰色衣服，车把上挂着饭盒、布袋和菜篮。偶尔有公共汽车从旁边开过去，拖着低沉的发动机声，引得方征多看几眼。
跟他前世记忆里的城市当然没法比。
没有高楼，没有满街汽车，甚至连商店招牌都显得朴素。
可比起住了一年多的干校，这里已经热闹得让他有些陌生。
梁璐见他一直看窗外，也跟着凑了过来。
“征儿，你看那边。”
她指着街角一栋两层小楼。
“那是百货商店，里面什么都有。”
方征转头看她。
“什么……都有？”
“对呀。”
梁璐来了精神。
“有花布、铅笔、文具盒，还有糖，我上次还看到一种后面带橡皮的铅笔，可好用了。”
梁璐又指着前面。
“那里还有电影院，等以后有电影了，我带你去看。”
“还有爆米花。”
方征回过头。
“真的？”
“真的。”
梁璐立刻点头。
“姐姐给你买。”
方征满意了。
“那去。”
梁群峰听见后排两个孩子的对话，笑着摇摇头。
“电影什么时候恢复还不知道，你倒先把人骗上了。”
“我才没骗。”
梁璐理直气壮。
“以后肯定有。”
吉普车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街巷，最后停在一排灰砖平房前。
这里是单位家属院。
梁群峰熄了火。
“到了。”
方景安推门下车，在门口站了片刻。
离开两年多，重新踩上京州的水泥路，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还是梁群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站着了，先进去。”
方景安这才回过神。
后排车门打开，王秀兰先下来，随后转身要抱方征。
方征却扶着车门摇了摇头。
“自己。”
“台阶高。”
“能下。”
王秀兰只好伸手护在旁边。
方征扶着车门慢慢挪下来，小短腿落地时还晃了一下，好在很快站稳。
梁璐在旁边伸手就要扶。
“我牵你。”
“我会走。”
“我知道你会走，我怕你摔。”
“不会。”
嘴上说得硬气，走了没两步，方征还是主动把手递给了她。
没办法。
家属院的地虽然平，奈何腿太短。
就在这时，屋门打开了。
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女人快步走出来，四十岁上下，留着齐耳短发，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方景安，她先是笑，眼圈很快又红了。
“景安兄弟。”
“可算回来了。”
“嫂子。”
方景安迎上去。
“这两年让你们跟着操心了。”
“回来就行。”
陈桂芳瞪了他一眼。
“刚回来就说这些干什么？”
她转头看向王秀兰。
“弟妹，这一路累坏了吧？”
随后目光便落到了方征身上。
“这就是征儿？”
“就是他。”
王秀兰低头说道：
“征儿，叫大娘。”
方征仰头看着陈桂芳，很给面子地开口。
“大娘。”
陈桂芳一下笑开了。
“哎！”
她原本还想伸手抱，见方征自己站得好好的，又改成摸了摸他的脑袋。
“都会走了？”
“走得还不稳。”王秀兰笑道，“现在什么都想自己来，不太肯让人抱。”
“这才好，男孩子就得多动动。”
陈桂芳越看越喜欢。
“眼睛也亮。”
话音刚落，屋里便跑出来两个半大小子。
前面的高一些，十三岁左右，晒得有些黑，眉眼跟梁群峰很像。
后面那个矮半头，剃着短发，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
高个男孩先规规矩矩叫人。
“方叔，王婶。”
后面的已经盯上方征。
“妈，这就是方叔家的弟弟？”
“不是他还能是谁？”
陈桂芳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先叫人。”
“方叔，王婶。”
梁卫国飞快叫完，又蹲到方征面前。
“弟弟，我叫梁卫国，你可以叫我小虎哥。”
方征看了他两眼。
“小虎哥。”
梁卫国眼睛一下亮了。
“他会叫我！”
旁边的梁建国有些嫌弃。
“会说话有什么好稀奇的。”
梁卫国立刻回头。
“那他还没叫你呢。”
梁建国：“……”
方征抬起头。
“大虎哥。”
梁建国愣了下，随即笑了。
“听见没？”
这回轮到梁卫国不说话了。
陈桂芳在旁边看得直乐。
“行了，都别堵门口，先进去吃饭。”
正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大碗烧肉，炒鸡蛋、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筐白面馒头。
方景安一看，眉头便皱起来。
“嫂子，怎么准备这么多？”
“你们回来第一顿饭，还真让我拿窝头咸菜招待？”
陈桂芳把筷子摆好。
“都坐。”
“可是这些肉票……”
“景安。”
梁群峰直接打断他。
“吃饭。”
“你再算这些，我就真生气了。”
方景安看了他一眼，最终只能摇头。
“行。”
“那今天我不客气。”
“这就对了。”
一家人围桌坐下。
方征自己坐在一张矮凳上，王秀兰怕他摔，在旁边垫了个小枕头。
陈桂芳给他盛了半碗软烂的米粥。
“征儿吃这个。”
方征接过小勺。
“我自己。”
“你会？”
“会。”
陈桂芳有些意外，干脆把碗往他面前挪了挪。
“那你自己试试。”
方征低头舀了一勺。
勺子拿得还不算稳，送到嘴边的时候洒了一点，不过总算没翻。
梁卫国在旁边看得新鲜。
“他真会自己吃。”
“吃你的饭。”
梁建国夹了块肉放进弟弟碗里。
“别一直盯着人家。”
梁卫国低头把肉塞进嘴里，没过几秒又忍不住了。
“征儿，你能吃肉吗？”
“能。”
王秀兰赶紧说道：
“只能吃一点软的。”
梁卫国立刻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那我给弟弟。”
方征看着那块几乎有自己半个拳头大的烧肉，沉默了一下。
“太大。”
梁卫国愣住。
“那我咬一半？”
“你咬过……我不吃。”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梁卫国脸都红了。
“我还没咬呢！”
方征低头继续喝粥。
“那就好。”
“……”
这弟弟怎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饭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梁卫国的话最多，一会儿问方征会不会跑，一会儿问他会不会数数，没过多久又问他能不能跟自己踢毽子。
方征被问烦了，抬头看他。
“小虎哥。”
“嗯？”
“你吃饭。”
“我一边吃一边说也行。”
“会噎。”
“我才不会……”
话还没说完，梁卫国真被馒头噎了一下。
梁建国赶紧把水递过去。
桌上的人又笑了起来。
梁卫国喝完水，幽怨地看着方征。
“你是不是故意咒我？”
方征一脸无辜。
“我提醒你。”
“……”
梁璐在旁边笑得最开心。
“我早就跟你说了，征儿聪明得很。”
梁卫国不信。
“一个一岁多的小孩能有多聪明？”
梁璐顿时来了劲。
“那我考他给你看。”
方征抬头。
“别。”
“为什么？”
“你题太简单。”
梁璐：“……”
这句话比不让她问还伤人。
梁建国没忍住笑了一声。
梁璐立刻瞪过去。
“大虎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梁建国低头吃饭。
梁群峰看着几个孩子吵吵闹闹，心情也明显不错。
“景安。”
“你回来正好。”
“这几个小的以后都交给你。”
方景安一听就笑了。
“我刚回城，你就给我安排活？”
“谁让你是老师。”
梁群峰夹了口菜。
“大虎、小虎，还有璐璐，功课都落下不少。”
梁璐立刻**。
“我没有！”
方征在旁边补了一句。
“床底下。”
梁璐瞬间闭嘴。
梁群峰差点笑出声。
“听见没有？连征儿都记得你的作业藏在哪。”
“那是以前！”
梁璐气得伸手捏了一下方征的脸。
“你怎么什么都记！”
方征把她的手扒开。
“记性好。”
梁璐没脾气了。
吃过饭，陈桂芳开始收拾碗筷。
“弟妹，你和征儿先在家歇着。”
“让群峰陪景安回去看看房子，我等会儿带大虎、小虎过去帮忙打扫。”
王秀兰想跟着一起去。
“我也去吧，多个人快一点。”
“你去什么。”
陈桂芳不让。
“坐了一路车，先歇会儿。”
她看了眼正在屋里慢慢走来走去的方征。
“再说征儿刚到新地方，总得有人看着。”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方征已经扶着桌角走过来。
“妈妈去。”
几个人都看向他。
方征又补了一句：
“我跟姐姐。”
梁璐马上拍**。
“对，我看着弟弟。”
王秀兰有些犹豫。
陈桂芳倒笑了。
“行，征儿都给你安排好了。”
“你要真闲不住，就一起过去看看，孩子放我这儿，有璐璐、大虎、小虎在，还能丢了不成？”
方征在心里点了点头。
总算不用走到哪儿都被抱着了。
他都已经一岁多了。
再这么抱下去，腿什么时候才能练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