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幕降临。
秦松和陈明遇拖着十二具白甲兵的**,扔进路边的深沟里,又用枯枝杂草盖上。
清军很快会发现这支巡逻队失踪了。把**藏起来,只是为了争取一夜的时间。
两人摸黑向北走了五六里,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落脚。
庙不大,供着的土地公像只剩半张脸,屋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壁还算完整。陈明遇捡了些干柴,在墙角生了火。
秦松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盯着跳动的火焰。
他在等。
等脑海里的那个声音。
从打完那场仗到现在,李存孝一句话都没说,这不正常。
之前每一次出手后,他至少会哼一声,或者说句“这身体太弱”之类的抱怨。
这次,什么都没有。
秦松试着在心里喊:“李将军?”
没有回应。
“李存孝?”
还是没有。
秦松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想起刚才战斗时,李存孝接管身体的那一瞬间,那股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但也比任何一次都要短暂。
打完最后一个人,他甚至感觉体内的那股“热流”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虚得几乎站不稳。
“兄弟,”陈明遇递过来一块烤热的干饼,“你脸色很差。”
秦松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先生,”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的魂魄……能撑多久?”
陈明遇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古人云,三魂七魄,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兄弟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秦松不再说话,三口两口把饼吃完,靠在墙上闭了眼。
他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李存孝最后那句话,“**生前没能守住大唐,死后倒有机会替汉家出一口恶气?好!好得很!”
那笑声沙哑、桀骜,像一个不甘心的老兵终于找到了战死之外的意义。
可如果连这道残魂都散了呢?
那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借一个死人的身体,再害死另一个死人的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秦松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虚,像风里快灭的烛火。
“后生……”
秦松猛地睁开眼,差点喊出声来。他强压住心跳,在意识里回应:“李将军!你怎么样了?”
“不太好。”李存孝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这身体……太弱了。像一间破屋,四面漏雨。某的魂力住在这里,日日消散,存不住。”
“消散?”
“每时每刻都在消散。”李存孝苦笑了一声,“今日某出了大力,散得更快。后生,某大概算了一下……若再这么下去,某最多还能出手三次。”
三次。
秦松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三次之后呢?”
“散了。”李存孝说得很平淡,“彻底散了。这世间,再无李存孝。”
沉默。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火星。
“没有别的办法?”秦松问。
“有。”李存孝顿了顿,“锻体。你这身体太弱,存不住某的魂力。
“若你能把身体练强,练到像一座不漏雨的房子,某的魂力就能存得住,消散得慢。若能练到更强……”
“怎样?”
“某便可以多出几次手。”李存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甚至可以……不只是借你的身体。”
秦松没听懂最后那句话,但他没有追问。
“怎么练?”
“某有一套法门,唤作‘虎骨龙筋密法’。”李存孝说,“是大唐军中炼体之术,需配合特殊呼吸、药浴、还有极限训练。
“某当年练到第七层,方能力扛千斤,马踏联营。”
“我现在能练到第几层?”
“你?”李存孝的语气毫不客气,“先把第一层练成再说吧。就你这身板,能练到第三层,某便烧高香了。”
秦松没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瘦又白,上面还有三道没完全结痂的刀伤。
这是那个死去的明军小军官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加上连日逃亡、营养不良,确实弱得像只鸡。
“教我。”秦松说。
“你确定?”李存孝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这套法门,练起来极苦。不是一般的苦。
“某当年带兵,一百个人里,能坚持过前三日的不到一半。你……”
“教我。”
李存孝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不再是沙哑和苍凉,反而带着一丝欣慰:“好,那便从今夜开始。”
秦松睁开眼,站起来。
陈明遇还没睡,正在用布条重新包扎断臂。见他起身,问:“不睡了?”
“睡不着。”秦松走到庙外的空地上,“活动活动筋骨。”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
秦松深吸一口气,按照脑海里李存孝的指引,开始做第一个动作。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身体下沉,像坐在一张无形的椅子上。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相对,不接触,间距刚好能夹住一枚铜钱。
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双手向两侧拉开。
“慢。”李存孝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再慢。像在水里拉一根绳子,每一寸都要感受到阻力。”
秦松放慢速度,手臂的肌肉开始微微颤抖。
“呼吸。吸气时,意念从脚底起,经小腿、大腿、腰腹、胸口,到头顶。
“呼气时,从头顶往下,回到脚底。一个动作,一呼一吸。快不得。”
秦松照着做。
刚开始还好,做到第五次的时候,大腿开始剧烈颤抖,像灌了铅。
第十次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第十三次的时候,他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才十三息。”李存孝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失望,“某当年第一次练,站了一炷香。”
秦松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没力气争辩。
“起来。”李存孝说,“再练。”
“让我喘口气……”
“**不会让你喘气。”李存孝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某在跟你开玩笑?你这身体,现在连一个普通的清兵都打不过。
“今日若不是某出手,你早死了。某还能出手几次?三次?两次?等某散了,你怎么办?”
秦松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继续。”他说。
那一夜,秦松练了七次。
每一次都是十几息就倒地,每一次都咬着牙爬起来。
到最后一次,他已经站不稳了,只能靠着庙墙,勉强维持那个姿势。
但他坚持了三十息。
比第一次多了一倍还多。
“勉强算你过了第一关。”李存孝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满意,“明天继续。记住,这套法门,一日不可断。断了,便要从头开始。”
秦松靠在墙上,浑身的肌肉像被撕碎了一样疼,但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李将军,”他在心里问,“练到什么时候,你的魂力能不再消散?”
“第一层,消散速度减半。第二层,再减半。第三层……”李存孝顿了顿,“某便可以多出几次手。至于彻底不散……”
他没说下去。
秦松懂了。
“我会练到第三层的。”他说。
李存孝没回答。
但秦松感觉到,脑海里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存在感”,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丝。
只是一丝。
但足够了。
庙里,陈明遇从破墙的缝隙里看着月光下那个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什么也没问,缩回墙角,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