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朔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自家老大——那个平时连犯人都懒得废话、审案时能用三个字绝不说四个字的冷面捕头——不光没给自己出气，刚才还弯下腰凑近一个青楼清倌，距离甚至近到了失礼的程度。
而且老大说“好口舌”的时候，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不对，是非常不对劲。
江朔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同样看呆的捕快，压低声音：“你见过老大跟人这么说话吗？”
那个捕快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沈砚辞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耳廓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感觉到自己耳朵尖在烧。
但总算把两人之间那几乎贴上的距离拉开了，他的后背靠上廊柱的侧面，借那一点冰凉的木质感稳住自己。
轻咳了两声。
“咳咳。”
耳廓有点红。
从方才那种“偷看帅哥被发现了”的心虚红，变成了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之后，从皮肤底层泛上来的淡红。
“胸有成竹谈不上。”
他把声线调回平稳的调子，清润的嗓音里还夹着方才那一点没完全散干净的尾音。
“毕竟到现在为止，我都没见过钱老爷……”
顿了顿。
“也没去过案发现场。”
他抬起眼，看向顾凛州。
“自然不敢胡言。”
顾凛州眸子微微眯起。
他的唇舌无声地卷过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一片味道陌生的茶叶。
“案发现场。”
他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和他刚才说“有意思”时一模一样——低沉、慢、探究。
然后他收回视线，脸上的神色也在一瞬间全部撤走。
方才弯腰对视时的探究，嘴角那极小弧度的微动，还有眸子里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全没了。
他冷着一张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又臭又帅。
然后他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
走了三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那砚辞公子不妨跟我们上去看看，顺便说说，你们下楼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最初公事公办的调子，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问“你愿不愿意”。
说的是“不妨”，可不是疑问句。
是通知。
沈砚辞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左右各站着一个捕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子微微侧着，正好堵住了往后院去的方向。不是刻意堵，是“刚好”站在那里——但沈砚辞写了三年刑侦小说，他知道什么叫站位。
他又看向楼梯口。
江朔站在那里，一手按在刀柄上，正转过头来看他，丹凤眼里带着几分还没散干净的好奇。
江朔见他看过来，朝楼梯方向偏了偏头。
但他的态度比方才已经好了许多。
迈了半步过来，微微侧身，给沈砚辞让出一条路，开口时语气也收了几分方才的不客气。
“公子。”他朝沈砚辞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刚才是我言语冒犯了，还请公子跟上吧。”
沈砚辞看着江朔那张冷脸配这副客气的语气，内心忍不住啧啧称奇。
“啧，昭衍，你说这人的变脸速度是跟谁学的？刚才还‘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就‘公子是我冒犯了’——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吧。”
“据昭衍推测，可能与方才那个黑衣捕头的行为有关。江朔对其上级的行为模式和态度变化具有较强的模仿与跟随倾向。”
“说人话。”
“他看自家老大对你态度不一般，所以自己也赶紧调整姿态，典型的职场求生本能。”
“……”
沈砚辞在心里啧了一声。
“行了，宿主。”昭衍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凉意，“您这吃瓜都吃到了自己头上，还有空评价别人呢。”
沈砚辞内心的小人双手一抱，下巴一扬：“那算啥，正好写了这么多年小说，我正想亲眼见见案发现场到底是个什么样。”
昭衍沉默了一息，凉凉的声音响起。
“宿主的心态转变速度超出昭衍数据库的预测模型，这究竟是积极适应的表现，还是纯粹的好奇心过剩，昭衍暂时无法判断。”
“你看不懂就对了。”
沈砚辞切断脑内对话，转身看向言墨。
言墨还站在原地，那张娃娃脸上的表情复杂都得能写一篇议论文了。担心、生气、不甘、还有几分委屈——全挤在那两道皱得死紧的眉毛底下。
沈砚辞伸手在言墨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
他的语气跟方才对顾凛州说话时完全不一样——没有调笑，没有带刺，温温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炸毛的小动物。
“事已至此，跟上去看看也无妨。”
他顿了顿，偏头看言墨的眼睛，“你跟我一起吗？”
言墨想都没想就点头。
点完还狠狠剜了一眼楼梯口那个玄色的背影——沈砚辞看着他那副表情，觉得如果顾凛州此刻回头，言墨能用眼神在他身上钻两个洞。
“去。”言墨的声音压得低，语气却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决绝，“我要护着公子你。”
旁边的江朔听到这话，没忍住。
“噗。”
声音不大，但言老（可）成（爱）墨听到了。
他转头，圆杏眼瞪向江朔，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怒气、三分不满，还有四分——气鼓鼓的可爱。
江朔被这双眼睛瞪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的冷——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松动了一瞬。嘴角往上一扯，想笑又硬憋着，最后变成了一声轻咳。
“咳。”
他把脸重新绷回高冷模样，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
沈砚辞一点没落下，把这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眉眼之间不自觉地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某种名为“嗑学家”的DNA在脑内打了个响指，另一个名为“良心”的部分刚想说“别乱嗑”，就被一脚踹进了墙角。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还不跟上？”